次日,沈清妩的马车到王府门口时,崔昭已经等着了。天刚亮没多久,晨雾还没散干净,空气潮乎乎的。崔昭拢了拢袖口,看着那辆马车从巷口拐过来。车帘掀开,沈清妩探出半边脸,眼下青黑比前几天还重。
“嫂子,等久了?”声音有点哑。
“没有,我也刚到。”崔昭踩着脚踏上了车,在她对面坐下。马车动了,轱辘碾过石砖,车厢晃了一下。崔昭看着沈清妩——她靠在车壁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没什么精神。
“玄策好点了吗?”
“退烧了。”沈清妩把目光从车帘缝收回来,“就是不踏实,夜里醒了好几回。”她顿了顿,“想过来给他求个平安符。”
崔昭点了点头。两人没再说话,车轮碾过一块石头,车身晃了一下。沈清妩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搭在座椅边缘,也没扶回去。崔昭看着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不是紧张,是没力气攥。
走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到了缘华寺。
两人下了车往大殿走,晨钟刚敲过,殿里的烟还没散。沈清妩走上前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香炉里的烟从铜盖缝隙飘出来,一缕一缕升到屋顶散开。她跪了很久,久到崔昭在门口站麻了腿,换了个姿势。
烟从她面前飘过去,她看着那些烟往上升,随后散了。他能不能看到——这念头在她脑海中闪了一下,她没抓住,也不想抓。她把目光收回来,起身去旁边给萧玄策求平安符。
崔昭站在门口没催她,看着沈清妩的背影。脊背挺得直直的,头没低——不是虔诚,是在撑。
沈清妩睁开眼看着佛龛里的佛像,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崔昭从门口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她站了等麻劲过去,把手抽出来。
“走吧。”
两人出了大殿,穿过一条青砖甬道往后山走。沈清妩走在前面,崔昭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很快就走到了。
后山那棵槐树很大,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住。枝干上挂满了红丝带,风一吹哗啦响,有的系得紧,有的松了,丝带的尾巴在风里飘来飘去。沈清妩站在树下抬起头看了很久。
崔昭从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一支笔和一条红丝带递给她。沈清妩接过去,提笔想写却不知道该写什么,她悬着笔尖停了很久。
片刻后她把笔落下去,写了四个字——平安顺遂。上面没写名字,她挂上去的时候手指在丝带上多停了一下,风把丝带吹起来,她松开手,丝带在风里转了一个圈。
沈清妩站在那里看着那条丝带转了几圈,慢慢停下来,垂在树枝下。崔昭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树上一条丝带落了下来,从沈清妩眼前飘过,落在地上。
沈清妩弯腰捡起来,想挂回去,无意中看到上面写着字——唯愿沈清妩和萧玄策平安顺遂。
她的手指在绸布上停了一下……这字笔迹瘦硬,撇捺锋利……她见过这种字。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手指攥着丝带,攥得指节泛白。
崔昭走过来低头看着那条丝带,风把丝带吹起来,沈清妩的手指还攥着。
“这字……你认识?”崔昭问。
沈清妩没回答。她把丝带叠好,塞进袖子里,她要把这红丝带带走。
她没有回答崔昭,崔昭也没再问。风吹过来,树上的红丝带哗啦响,沈清妩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飘来飘去的丝带,在想他什么时候来过,在想他写的时候手有没有抖,在想他是替自己写的,还是替她写的。
“嫂子,我累了。”
崔昭看着她,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没掉下来。她把目光从树上收回来,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前的泥土。
“那边有间屋子。”崔昭往旁边指了一下,“过去歇歇?”
沈清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间茅屋,门关着。“里面有人吧?”
“后山住着的也是僧人,没事的。”
沈清妩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房门没锁,崔昭上前一步推开门。屋子里面不大,只摆放了一张榻,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沈清妩站在门口没进去,看着桌上那把茶壶,走过去摸了摸壶身——温的。她倒了一杯,茶汤是琥珀色的,这是六安瓜片。她端着那杯茶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也喝这种茶,他也喜欢用这把壶。
她把他的脸从脑子里压下去。他是已经死了的人,不该再想了。她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收回来拢进袖子里。
崔昭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槐树的枝叶从窗框里伸进来,风把叶子吹得翻过来。萧景桓应该在这里,她看了一圈,没看到人。她在想他躲在哪里,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了一下。
沈清妩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站了一瞬。“走吧。”
两个人从屋里出来往后山走,走出了那片树荫。崔昭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茅屋,门还开着。她跟在沈清妩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在她们脚边打转。
萧景桓躲在那棵树后面,手攥着树皮,指节泛白。从她们往后山走的时候他就看到了,沈清妩穿着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挽起来,簪了一支白玉簪。他的手指在树皮上抠了一下。
她捡起那条丝带的时候,他看着她低头、弯腰、手指在绸布上停了一下——她在认他的字。他怕她认出来,又怕她认不出来,她认出来了。此时他是多么的想走出去,脚却迈不动。
福安躬着身子在旁边,急得搓手指,压着声音喊“主子”。萧景桓没动,他看着沈清妩站在那里把丝带叠好塞进袖子。他的手指从树皮上松了半寸,他攥不动了。
崔昭带着沈清妩往那间屋子走。萧景桓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想跟过去,脚还是迈不动。他等了她那么久,昨晚也没睡就是在等着她来,结果她来了,他不敢出去。
沈清妩从屋里出来了,崔昭跟在后面。萧景桓站在树后看着她从那边走过来,风吹得她的衣角贴在小腿上。她从他面前走过去,没看到他。他想叫她的名字,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主子,再不去就来不及了。”福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得发颤。
萧景桓松开树皮,指节上印着深深的纹路。他忽然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衣角被风吹得往后扯,他顾不上。
福安愣了一下,小跑着跟上去,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走了半刻钟,走到廊道拐弯的地方,他看到了。
沈清妩站在廊道那头,背对着他,正要往前走。风吹得灯笼乱晃,她的裙摆在脚边翻飞,步子越来越快。崔昭在后面叫她,她没应。
崔昭突然回头,看到了廊道那头的人影,她愣住了。
沈清妩没发现,仍旧低着头继续往前走。萧景桓站在原地,看着她越来越远。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怕——怕她回头看到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