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妩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身后没了脚步声。她回过头，抬头间看到了他。
萧景桓站在廊道那头，他瘦了很多，月白色的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苍白，像大病初愈的人。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不见了。她站在那里愣住了，风吹过来把头发吹散黏在嘴角，她也没顾上拢。
“你还活着。”声音在抖，“你竟然还活着。”
她以为他死了。这几个月她以为自己恨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烧了那道密旨，开始学着一个人带孩子，学着不想他。
可现在他活生生站在这里，瘦了很多，但确实是活着的。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恨了那么多年的人忽然回来了，可跟着一起回来的，还有她以为早就死了的那点心思。
萧景桓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嗯。”
他朝她走过来。走得不快，走一步歇一下，从廊道那头到这头花了很久。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没动。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指节泛白，想走过去迈不动腿。
他走到她面前站住，两个人隔着三步远。风从廊道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一下，她的眼眶红了，他的眼眶也红了。
崔昭站在廊道拐角处，看着沈清妩的眼睛不像之前那样灰蒙蒙的，有神了，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福安躬着身子站在她后面，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崔昭盯着廊道那头看了一会儿，风吹得眼睛发酸，她没眨眼。
“夫人，”福安压着声音说，“谢谢您和大人，奴才替主子谢谢两位。”崔昭看了他一眼，他躬着身子没直起来，崔昭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没说话。
福安的肩在她掌心下抖了一下，不是哭，是在忍着。崔昭把手收回来，继续看着廊道那头。
沈清妩看着他的脸，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萧景桓看着她那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在下巴那里停了一下，随后滴下去。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想抬手帮她擦，手抬到一半停住了。他不知道她会不会躲。手悬在半空，她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指蜷了一下，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你恨我吗？”
沈清妩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东西，不是怕，是那种“我知道答案但我就想听你说”的执拗。
她没回答，脑子里翻过很多画面——第一次在王府见到他的时候她低下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她那时候在想“这个人是谁”。
被关起来那些日子每天晚上他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一下又走过去，她那时候恨他恨到连听到脚步声都觉得恶心。
怀孕的时候她摸着自己的肚子想过不要这个孩子，最后还是没舍得。
封后那天她站在铜镜前看着自己的脸，想的是“我这辈子是不是完了”；还有那道密旨上面写的“另嫁亦可”。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恨过。”
萧景桓看着她，眼眶不经意间红了，但是脸上是有笑意的。她恨他，但她说的是“恨过”。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说“够了”，声音没绷住，带着颤。
他不敢奢望她说不恨，能听到一句“恨过”就知足了。
沈清妩看着他眼泪掉下来挂在脸上没擦，伸出手去碰他的脸，凉的，她缩了一下又伸回去，帮他把眼泪擦了，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萧景桓咳了几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沈清妩的手缩回去了。
“怎么回事？”
“我的身子还没好透。刚才情绪激动费了些心神，有点累了。”
沈清妩看着他，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心疼了。
萧景桓没忍住伸出手，指腹擦掉她脸上的泪。沈清妩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攥了一下，没推开。他的手指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才收回来，沈清妩看着他没躲。
他上前一步把她拉进怀里。沈清妩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的手扣在她后腰上，另一只手按着她后脑勺把她的脸埋进他颈窝里。
她攥着他后背衣料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但没推开。过了片刻，她的肩膀慢慢松下来，紧绷的身体像冰块遇着火，一点一点化开。
她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手从他后背滑上去搭在他肩上。他下巴抵着她头顶闭上眼，她没推开，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过了很久沈清妩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你死的这段时间……我想你了。”萧景桓愣在那里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手指在她后腰上收紧了一下没松。
“还有一件事。”沈清妩的声音不大，语气忽然变了，不是温柔是那种“你猜我发现了什么”的味道。
萧景桓看着她，她没急着说，等了一下。“我在你寝殿的格子里翻到一样东西，跟我几年前丢的那件衣裳一模一样。”萧景桓的手指僵了一下，她感觉到了。“月白色的，绣着兰花，边角都磨起毛了……你没什么想说的？”
萧景桓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翻到那个，也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说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咽回去了……解释什么？就是他拿的。
沈清妩看着他等着，他的耳根开始泛红，不是害羞，是那种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被人翻出来晾在太阳底下的狼狈。
他凑过去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听见。沈清妩的耳朵瞬间红透了，从耳垂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了一层粉色。
她伸手推了他一下没推开，他的手臂箍得很紧。
“你——”她瞪着他。
他看着她的耳朵红了，嘴角弯了一下。沈清妩别过脸不看他，风吹过来廊下的灯笼又晃了，她没动，他也没松手。
他刚才说的那句话还挂在她耳朵上，烫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