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桓松开她的时候，沈清妩的脸还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不重，但她能感觉到。
她从怀里退出来，抬起头看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等了太久等到反而不敢相信的光。她看着那道光，脸上忽然有点烫，低头避开了。
萧景桓忽然咳了几声。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那种，肩膀一耸一耸的，压都压不住。
沈清妩赶紧把手抽回来扶住他的胳膊。“怎么了？”
话刚说完，他的身子直往下坠。她抱不住他，两个人一起跪在地上。他靠在她怀里，头垂着，眼睛闭着。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散，遮住了半边脸。
沈清妩哭着喊，“萧景桓。”
他没反应。
沈清妩又喊了好几遍，声音带着哭腔，他还是没醒。沈清妩抱着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敢再叫了。
福安急忙从廊道那头跑过来，弯着腰手忙脚乱地把人从她怀里扶起来。崔昭也从后面过来搭了一把手，三个人把他弄到禅房的榻上。
住持刚听到小沙弥过来传话，已经等在门口了。
住持把完脉，站起来躬了躬身子。“施主只是身子虚，一时没撑住，不碍事的。”沈清妩看着他，没说话。
萧景桓醒来的时候，她的手还搭在床沿上。他动了动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的手缩了一下，但没缩回去。
“申时了，我该回去了。”她说。
萧景桓偏头看着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他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的脸。
“玄策好吗？”他问。
“他生病了，不过我出门的时候已经退烧了。”沈清妩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好多了。”
萧景桓点了点头。“那就好。”他顿了一下，“想他了。”
沈清妩没接话。两个人都沉默了，窗纸上的光慢慢移了一寸，谁都没再开口。
萧景桓突然开口说，“我不回去了。”他的声音不大还带着病气，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死了一回……够了。”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灰白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
“我想留着这条命带你去四处走走……你以前想去的地方，都陪你去。”
沈清妩看着他的脸，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在等她回答。
“玄策还小，”她说，“等他亲政了吧。”
萧景桓笑了，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他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没抽走，他握住了。两只手都是凉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更凉。
沈清妩低头看了一眼窗外，说道道，“真的不早了，我该回了。”
她把手抽走站起来。他的手指从她掌心里滑出去，最后那一下在她指腹上蹭了蹭。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没回头就跨出去了。
萧景桓躺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慢慢收拢攥了一下又松开。她蹭他那一下还留在指腹上，他握住了，攥着的只是她没带走的那点温度。
沈清妩回到昭阳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萧玄策在榻上玩，看到她进来就伸手要抱，嘴里喊着母后。她问了嬷嬷才知道他今天吃得还不错，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嬷嬷说陛下最近总问他父皇，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沈清妩低头看着儿子的脸，有一瞬间差点就把真相说出来了——你父皇还活着，他想你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太小了，还什么都不懂。
她怕他不懂，更怕他懂了以后说漏嘴……朝廷上那些事她都不敢想。她把萧玄策的手轻轻拨开放回榻上，他嘴一瘪要哭，她赶紧把帕子塞进他手里，他攥着帕子就不哭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那个人说要等她的脸一直在脑子里转。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手搭在胸口，心跳很平，没多久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缘华寺后山，萧景桓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那棵槐树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福安躬着身子站在门口小声说暗卫到了。萧景桓没回头，说了声进来。只见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跪在地上，头低着。
“去把城西那栋别院收拾出来……”那人躬着身子应了。
萧景桓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语气淡淡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要按这个单子上面的东西采买、布置，不要错了。”那人接过纸塞进袖子里，躬着身子退出去，转眼就消失在暗处。
福安还躬着身子站在门口。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还睁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她会不会喜欢那些布置。
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睡不着。他把被子掀开坐起来，靠在枕头上盯着屋顶，屋顶的木头横梁在黑暗里只剩一道粗粗的黑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半天，脑子里又在过那张单子——屏风要那架绣兰草的，她以前绣过兰花；茶具要那套白瓷的，她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窗纱要换，换成透光不透人的那种，她怕亮又怕闷。
还有什么漏了？还有什么是她提过一嘴他没记住的？他闭上眼使劲想，想到头疼也没想起来。睁开眼盯着横梁，嘴角又弯了，心里是那种“我终于可以想这些事了”的踏实。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卷成一团压在身下也顾不上。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光落在窗纸上白蒙蒙一片。他看着那片白光，忽然想——她睡了没有。是不是也跟他一样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想起她今天蹭他那一下，指腹上那点触感还在。他攥了一下拳又松开，攥不住。那点感觉太轻了，轻得像风，但他舍不得洗手，怕洗掉了就没了。
福安在门外小声问要不要添灯油，他说不用。又过了一会儿福安又问要不要喝口水，他说不用。
福安不敢再问了，萧景桓盯着屋顶那条横梁，月亮从窗纸这头移到那头，他还在看，一点睡意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