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王衍坐在椅子上,下面躬着身子的群臣一个接一个把该奏的事奏完,殿里慢慢安静下来。他扫了一眼底下,开口叫了个名字。
“赵砚。”
赵砚从队列里走出来,躬着身子。“臣在。”
“扬州刺史丁忧期满,位置空出来了。”王衍的声音不大,但殿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本王觉得你合适。”
朝堂上静了一瞬,是那种所有人都憋着气、互相用余光瞟来瞟去的静。连升两级,从四品跳到从三品,扬州又是出了名的肥缺,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他给了赵砚。
站在后排的几个官员悄悄交换了眼神,有人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笏板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赵砚跪下去接旨,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他没想明白。他抬起头看王衍,王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也没看他。赵砚想问什么,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知道这不是问的地方,也不是问的时候。他把旨接了,低着头说了声臣领旨。
散朝后赵砚追上王衍,在廊道拐角把人叫住了。“王爷。”
王衍停下来看着他。赵砚躬着身子,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为什么是扬州?”
王衍看着他,过了半晌才说:“本王觉得合适。”
赵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声音颤抖的说臣明白了。
王衍没再说什么,从他面前走了过去,脚步不快不慢,一下一下踩在金砖上。
赵砚站在廊道里看着那个背影走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贴在身上。他忽然在想——她知不知道?沈清妩知不知道这件事?
崔昭在寝殿里等王衍回来,正抱着王祐之逗他玩。小家伙被她举高高咯咯笑,口水都滴下来了,她拿帕子擦了一把,又把他举起来,王祐之笑得更欢了。
听到脚步声她没抬头,手上没停。
“旨下了?”
“嗯。连升两级,扬州。”
崔昭把王祐之放下来搂在怀里,手指在他胖乎乎的小手上捏了一下。扬州,谢韫之也在扬州待了好几年了,还没调回来……她不知道王衍是故意的还是碰巧。
王衍换衣裳的时候,崔昭让嬷嬷把王祐之抱去偏殿。嬷嬷接过孩子,王祐之还不乐意,伸着手朝崔昭叫唤。
崔昭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说一会儿再陪你,小家伙才被嬷嬷哄着走了。
“他问你了?”崔昭等嬷嬷出去才开口。
“问了。”
“你怎么说?”
王洐没回答,只说了句,“他该放下了。”
王衍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叩了一下,不是回答,是“我知道”。崔昭把手抽走了,拿起旁边的小衣裳叠。叠好一件又拿一件,叠得很慢,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都没说话,寝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衣裳叠好时布料的窸窣声。
赵砚走的那天,王衍和崔昭去城外送他。
行李就一辆马车一个仆从,他站在车边看到王衍和崔昭从车上下来,躬了躬身子。
崔昭看了他一眼,新官服领口还没熨平,手指蜷在袖子里没伸出来。“一路平安。”
赵砚躬了躬身子没说话,转身要上马车。王衍叫住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过去。“上面有扬州的官场环境,到了看。”
赵砚接过信塞进袖中,躬了躬身。“多谢王爷。”
他踩着脚踏上车,脚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建康城的方向,不知道是在跟谁告别,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钻进车里。
崔昭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越走越远,尘土扬起来飘在晨光里。她把手搭在王衍手背上,他没动。“他还能回来吗?”
王衍看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不适合了”,风吹过来把尘土吹散。“这是他能拿到的最好的。”他替萧景桓还了,还了一个前程,还了一笔她欠的账。
崔昭收回目光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远处还停着一辆马车,青帷的,不起眼。车帘半开着,里头坐着一个人。
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心猛地跳了一下——是沈清妩。
沈清妩坐在车里,目光越过晨雾落在官道尽头那辆已经快看不见的马车上,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风把这句“保重”送到崔昭耳朵里的时候已经碎了大半。
她说完就把帘子放下了,马车调头往回走,没再停留。
崔昭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走远,想起刚才沈清妩看着赵砚马车消失的方向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她没看清楚,风太大了。
王衍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问看什么。她收回目光说没什么,转身往马车走。王衍回头看了一下,什么都没看到,跟了上去。
崔昭踩着脚踏上了车,帘子放下来之前她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官道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卷起来的尘土慢慢落下来。
五天后,沈清妩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没署名,字迹瘦硬,撇捺锋利。她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明日巳时正,宫门口有马车接你。
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子里。萧玄策在地上玩,她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上开心的笑了。
“母后明日出去一趟,晚膳前就回来。”他像是听懂了,脑袋不停地点头应着。
次日巳时正,沈清妩坐着轿撵到了宫门口。
轿子落下,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宫门外不远处停着一辆青帷马车,不起眼,帘子垂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下了轿辇走过去,手指在车帘上停了停,掀开。还没看清里头,一只手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拽。她整个人往前栽,踉跄一下直接坐到了他怀里。萧景桓的手臂圈在她腰上,收得很紧。
“你——”沈清妩想挣开,他箍着不放。她拿拳头锤他肩膀,锤了两下他纹丝不动,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她,嘴角弯着,眼角都带着笑。
“快放开。”
他不放。沈清妩又捶了他一下,这次轻了些。他握住她捶过来的那只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
马车动了,缓缓往前走。她靠在他怀里没再挣,脸侧过去不看他。窗外的光从车帘缝里漏进来,一晃一晃的。
沈清妩不知道的是,她最近出宫太勤,已经被人盯上了。
萧景桓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他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扫过车帘缝隙的时候,那笑意一点一点冷下去,冷到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杀意。
他没让沈清妩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