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很久。沈清妩靠在萧景桓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重，但每一步都砸在她耳朵里。马车颠了一下，她伸手攥住他衣襟，攥了攥又松开了。
“到了。”他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下巴抵着她发顶。
萧景桓先下车，站在车边伸手扶她。沈清妩踩着小杌子下来，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没抽走。
她抬起头看门楣上的匾——“沈苑”。两个字……她的姓。她盯着看了几秒，没问他为什么取这名，他也没解释。跨进门槛，院子里种满了竹子，青石板路通向正厅，两边翠竹被风吹得沙沙响。正厅不大，布置得素雅，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瓶，插着几枝白梅。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瓶子，想起自己以前好像说过喜欢白梅，记不清什么时候说的了。他倒是记住了。
“带你去看看后院。”他走在前头，步子不快，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她。她走得慢，他等得起。
后院有一方湖，水是活水从墙外的水渠引进来，又从另一边流出去，湖面不算大但清得很。
湖边有座凉亭，亭子里放着一把古琴。沈清妩站在亭子外面盯着那把琴看了好几下才走进去，在琴前坐下，手指搭上琴弦，看着那些绷紧的丝线忽然想起以前住在王府的时候，有一回她在院子里弹琴，廊道拐角处有个人影闪了一下，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现在知道是谁了。
她拨了一下琴弦，琴音响了一声又短又急，她赶紧把弦按住，那点声响在亭子里转了几圈就散了。
她站起来走出去，从萧景桓面前经过的时候裙摆扫过他的靴面，他没叫她，她也没停，那一声弦他听见了。
午膳摆在湖边的水榭里，四菜一汤都是她爱吃的——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桂花糯米藕、清炒时蔬，外加一盅炖得浓白的鸡汤。
萧景桓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她没动那块排骨，夹了一筷子青菜搁在米饭上低头吃着。他又夹了一块藕过来，她还是没碰。他看她一眼，她连眼皮都没抬，就着那碟青菜把半碗饭吃完了。
萧景桓没再夹菜，自己把那块排骨吃了，理亏的人只能受着。
沈清妩吃完饭走到水榭边上看着湖面，风吹过来头发散开贴在脸上，她伸手拢到耳后。她在心里把刚才车上那件事又翻出来过了一遍，越想越气，气自己当时怎么没再捶他两下。
她不知道萧景桓一直在看她，她站在风里不说话，他就安安静静在身后等着，也不催。
湖面上的风吹了好一阵子，她转过身说了一句“我该回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萧景桓站起来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慢了些，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你什么时候见见玄策？”沈清妩突然问他，没听到答案，又说了一句“他经常问父皇去哪了。”
萧景桓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了一下，看着湖面被风吹皱，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晃来晃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岸边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了好几声才说了一句“再等等“”，声音不大没什么力气。
沈清妩看着他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问出来。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是等玄策再大一些，还是等他自己的身体再好一些，又或者他只是在等她一句准话。
“以后就在这里见面吧。”萧景桓看着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沈清妩没接话，把手从他掌心里抽走拢进袖子里，一根一根往外抽，最后那一下蹭在他指腹上，像怕抽快了会舍不得似的。
“我该回了，你身子还没好透，养好了再说。”她没看他，盯着湖面不肯转头。萧景桓看着她的侧脸，他没追问下去，站起来送她出去，步子却比来时慢了很多，像是在拖时间。
马车停在门口她上了车，帘子放下之前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拐过弯再也看不见了，脸上撑着的那点笑意才一点一点塌下来。
她在的时候他撑着，她走了他不用撑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
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风吹得翠竹沙沙响，他把嘴角那个弧度彻底抹平了，声音也冷了下来。“去查查那个太监，还有宫里最近的动向，看看是谁在盯着。”
暗处有人应了一声，风把声音吹散了。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马车消失的方向，那副冷面孔底下藏着的东西跟刚才判若两人。但他站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了，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再说就再说”，声音低下去，没什么力气，又变回那个等她的萧景桓了。
另一边王府里，王衍正在书房里，他把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纸上写着邻国皇子夺储的事——老大压着老三，老三联合老五，老五背后站着邻国皇后，乱成了一锅粥。
他看了两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把各路人马的棋路过了一遍。盯了那么久的局终于看到破口了，心里那根弦不但没松，反而绷得更紧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剑取下来，到院子里抽出剑刃，月光从剑身上滑过去晃了一下眼睛。手腕一转剑尖划出去，往前一刺，收回来转身从身后劈下，风声被劈开闷闷地响。
他的影子在地上跟着剑光转，杀气从剑刃上渗出来，那根弦绷得太紧了，他得找个地方泄。这一年来压在骨头缝里的那些事，不在剑上放一放，他怕自己真会忍不住提前动手。
剑光越转越快，他把这一年所有按住没动的、咽下去没说的事，一剑一剑劈进风里。
崔昭从廊边走过来，站在台阶上停住了。她见过他批折子、考王恒功课、坐在书房里闭眼等人，都是稳的沉的收着的，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剑光在他身边绕，他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那道从眉骨劈下来的阴影把整个人衬得像从画里走出来，又比画多了股狠劲。
她站在那里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是她男人。不是得意，就是觉得踏实。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收了剑才收回目光，耳朵烫了一下，脸上也跟着热。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转过身看到她，把剑插回剑鞘。崔昭走下台阶踮起脚拿帕子帮他擦汗，手指碰到他额角的时候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把汗擦掉，帕子叠起来塞回袖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今日怎么有兴致练剑？”
王衍看着她，把剑挂回廊下。“邻国来了信，皇子们争权争得厉害，朝廷乌烟瘴气……快了。”
崔昭听着那句“快了”，知道他说的不是练剑的事，是等了很久的那件事终于要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