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崔昭一出寝室就觉得天凉了不少。
她站在廊下拢了拢领口，脑子里忽然想起年场仗死了那么多人，朝廷的抚恤发是发了，但那些钱够不够、有没有真正落到该落的人手里，她心里没底。
她让管家备了米面粮油和棉衣，装了两辆马车，自己亲自去了城南那片棚户区。
第一家是个老妇人，独子死在战场上，儿媳改嫁了，自己一个人带着孙子。老妇人拉着崔昭的手不放，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孙子躲在门后面探出半个头，眼睛黑亮亮的。
崔昭蹲下来问孩子几岁了，他说五岁，问他读书没有，他摇头。崔昭伸手在他脸上蹭了一下，没说话就站起来了。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走了大半天，鞋底上的泥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回到马车旁边碧桃躬着身子问回府吗。崔昭没上车，站在车边看着那片低矮的棚户区，风吹过来把碎发黏在嘴角，她伸手拢到耳后。“你去查查这片有多少孩子没书念。”
碧桃应了。
崔昭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孩子躲在门后面的脸，眼睛黑亮亮的。
王衍在书房批折子，崔昭换了鞋洗了手端了碗热汤进去放在他手边，在旁边坐下来。王衍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继续批。
“今日去了城南。”崔昭说。王衍的笔没停，她也不急。“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属，有的家里孩子多念不起书。我想建座学堂，王府出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一下，像是在算账又像是在犹豫该怎么开口。王衍的笔终于停了，搁下笔转过来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从桌面上伸过来搭在她手背上，就一个字，行。
崔昭看着他，他答应得太快了，快到她愣了一下。“你不问问要多少银子？”
“多少都行。”
“你不怕别人说你收买人心？你现在的位置多少人盯着。”
王衍看着她，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别人怎么说跟我没关系，你做的事跟我有关系。”
崔昭没接话，两个人在书房里坐着，一个批折子一个在旁边看，偶尔说两句有的没的。
崔昭后来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了眼，王衍把批完的折子摞到一边，伸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她没醒，他也没再动，就那么坐着。
三日后萧景桓收到暗卫的密报，信纸上只有两行字——那个太监死了，全家都没了，查不到谁动的手。
他把那两行字看了两遍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靠在椅背上盯着窗户，脑子里转的是同一件事——他刚想查那个人是谁，那人就死了。下手的人比他快，比他狠，全家灭口一个不留，干净利落得让他后背发凉。
萧景桓把密报又翻出来看了第三遍，“全家灭口，查不到谁动的手”这几个字像针扎在他眼皮上。
他刚想查那个太监是谁指使的，人就直接死了，全家都死了，干干净净一点线索都没给他留。下手的人比他快、比他狠，他这边还没动那人那边就已经把路堵死了。
他不知道是谁干的——王衍不像，王衍要动手会跟他打招呼。那是谁？还有另一股势力在盯着宫里？这股势力是敌是友？
他不知道，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好像暗处有一双眼睛一直看着这一切，看着他查、看着他找、看着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转，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轻轻一抬手把线头掐断了。
他应该松一口气，毕竟那个盯沈清妩的人死了。可他心里堵得慌，他讨厌这种被人牵着走的感觉，讨厌自己还没出手猎物就被别人收拾了。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生气？他现在这个身子连剑都拿不稳，暗卫还是王衍帮他留的。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认了——认了自己现在就是个废人，认了有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替他挡着刀。
他的身体比前阵子好了不少，脸上有血色了，每天锻炼的时间更长，身体也不会那么疲惫了。
第三天沈清妩来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从午饭后坐到太阳偏西，没说什么话，他喝茶她看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响也没人开口打破那点声响。
天快黑的时候她站起来说该回了，萧景桓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没用力但也没松。
她低头看着他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又抬起头看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别走”，是“再坐一会儿”。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不是松，是从扣变成了搭，他没说别走但他的眼睛说了。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谁都没开口。
天空突然下起了雨，雨下的很急，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
萧景桓站起来解下披风披在她肩上，手指在她领口停了一下收回去。她站在廊下看着雨，风吹过来把雨丝吹到她脸上她没躲，他在旁边站着两个人一起看那道雨帘。
雨打在院子里石板上的声音很响，她的鞋面湿了她不知道，他也没说。他等了很久，久到雨小了一些才开口说让人备马车，他在等她说“别备了”，她没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看着雨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又说了一句去吧，转身去叫福安，走了几步手搭在廊柱上停了一下，在等她说“等一下”，她没说话，他站了几息继续走了。
马车备好了。萧景桓站在门口，披风给了她他自己穿着单衣，风灌进领口他也没拢。
沈清妩看着他站在风里，衣角被吹起来又落下去，看着他眼底那层藏不住的紧张，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她在怕什么？怕留下来之后他会碰她，就像从前那样，趁她睡着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可他现在这个身子，连剑都拿不稳……
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抠了又抠，抠到指腹发白才挤出一句“我不走了”。
声音不大，但萧景桓听见了。他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快灭的烛火被人拨了一把，那点火光窜上来烧得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像是怕自己听错了、怕她下一秒反悔，那点小心思全挂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沈清妩没看他，说完就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转身往回走，风吹得裙摆贴在小腿上她也没拢，没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怕回头看见他那张脸就走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