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桓一夜没合眼。
沈清妩躺在他旁边,呼吸很轻。他侧过身面朝她,月光落在她脸上。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不像醒着总要绷着点什么。他把手从被底伸过去,搭在她腰侧。见她没有醒,萧景桓又往身侧挪了挪。
他想起沈清妩刚怀玄策那会儿,她恨他怨他,不愿意见他。他流水般送去的补品,昭阳殿那边原封不动退回来。他去见她,都到了昭阳殿门口,素兰说娘娘不便见驾。
他不知道她怀孕能吐成这样……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蹭了一下。
沈清妩翻了个身面朝他,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手背上,没睁眼。他的手指还在抖,她握住了。两个人的手在被窝里扣着。
早朝上。
王衍靠在椅子上,他的手里捏着一本折子,向群臣说,“沈冲捷报,已夺邻国三城。”
殿里先是一静,然后炸了。一个白发老臣从队列里冲出来,躬着身子问哪三城。
王衍念一个,殿里哗然一次。念完三个,老臣跪下去了——不是请旨,是腿软。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面,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的同僚拉他,他甩开那只手,抬起头看着王衍,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
“王爷,老臣有生之年——竟能瞧见邻国被划进咱们大朝的江山图里。”
他年轻的时候在那片土地上打过仗,死过兄弟,丢过城池……他以为这辈子看不到了。王衍看着他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把折子合上放到一边。
“老大人,仗还没打完,等打完了再高兴不迟。”
老臣躬着身子退回去,手还在抖。殿里安静下来,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东西——有人嘴角压不下去,有人眼睛红了,有人低着头怕被人看见自己在笑。
崔昭在偏殿听到了。
“三城”两个字从隔壁炸开,像石子砸进水面。她手里的笔一顿,抬起头盯着那扇门。王衍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听不清字句,但她的手指在笔杆上慢慢收紧了。
她想起那年他站在舆图前,手指着邻国的版图,说“这里迟早是我们的”。她当时只当他发梦。现在那条线已经推到邻国都城了。她脑子里全是他按在舆图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像是已经把江山攥进掌心里。
她看了那么多年,还没看够。
王衍推门进来,朝服还没换。她搁下笔,嘴角弯了一下。
“恭喜王大人,拿下三城了。”
王衍在她对面坐下,把那盏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她看着他,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突然说道,“王洐,我想把恒儿的世子之位定下来。”
他睁开眼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他现在九岁了……该定下来了。”
王衍看着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崔昭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桌面,木纹从她这头延伸到他那头,一道一道的,像年轮。
她想起昨天崔父来的时候说“你是崔家的女儿”,想起他把茶盏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闷响一声,想起他走的时候说“你弟弟的事,你不管谁管”。
她想起姐姐……姐姐走的那天,产婆出来说“没撑住”,她问“孩子呢”,产婆说“孩子没事”。孩子没事,可姐姐没了。姐姐生王恒的时候没走出产房,没看到孩子长大,没听到孩子叫母亲。
她替姐姐看到了,听到了,替姐姐在王恒身边站了那么多年。现在王恒九岁了,再过几年就该议亲了。世子之位不定下来,别人怎么看他?她没有说这些,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伸直了。
“姐姐走了那么多年,也该定下来了……上次那件事后,我就有这打算了。”
王衍看着她,他把手伸过去搭在她手背上。
“祐之那边——”
“祐之会有自己的路。”崔昭看着他。“我有你了,姐姐什么都没有。”
王衍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但她把那句话咽了那么多年,咽到现在才说出来。
“好。”他回答的没有犹豫,没有追问。
风吹得窗纸呼啦响了一声。
回府后,王衍换了身衣裳,去了王恒的院子。
王恒正在窗前描红,听到脚步声站起来躬了躬身子。“父亲。”
王衍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脸。九岁了,长高了不少,肩膀还没长开,但脊背已经挺得很直了。他像他母亲,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从来不让人看到她的腰塌下去。
王衍看了他几秒,转身往外走。“跟上来。”
王恒放下笔,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穿过廊道,从月亮门穿过去。
王恒不知道父亲带他去哪儿,但他没问。他看着父亲的背影,他把手背在身后,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王恒看着那只手,他的手指微微蜷着,不知道是在算还是在等。
祠堂的门推开,烛火常年不灭,灵位从第一排排到最后一排。
王衍走进去,转过身看着王恒,郑重地说,“跪下。”
王恒跪下去,膝盖磕在蒲团上闷响一声,蒲团的边角在他掌心里扎了一下。他看着面前那些灵位,一排一排的数不清。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会刻在族谱上,以后也会刻在这里。
王衍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的头顶。这个孩子是崔媛拼了命生下来的,他把手背在身后,手指慢慢收拢了一下。
“这里供奉的,是王家的列祖列宗。你是王家的嫡长子。”他看着王恒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头没低。“以后这里,由你来上香。”
王恒跪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子攥紧了。风吹得门板吱呀响了一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微微张着——像没听懂父亲刚才说了什么。
他死死盯着父亲的背影。烛火把那个影子拉得好长,投在地上,黑黢黢的,像要把他整个人罩进去。他愣了好几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九岁的喉结还看不太出来,但他实实在在地咽了口唾沫。
蒲团的边角被他攥住了,攥得指节泛白。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父亲一定能听见。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扛得住吗?父亲会失望吗?
母亲知道他跪在这里的时候,会笑他吗?
祠堂的门开着,风灌进来,烛火乱晃。
王恒就这么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