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妩睁开眼,看到萧景桓焦急的目光,心虚地把脸别了过去。
“我嘴馋,就是想吃点新鲜的。”她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手指在被子上蜷了一下。“你别怪素兰,是我让她去的。”
萧景桓看着她。她的脸朝向窗那边,只留给他半边侧脸。她的耳廓红着,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
“下次想吃什么,让周大夫先看过。”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沈清妩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她知道他不是在怪她,是在怕。怕她吃坏了东西,怕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事,怕她再像上次那样晕过去。她的鼻子酸了一下,把那股酸压下去了。
“孩子在踢我。”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萧景桓愣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肚子上。被子盖着,什么也看不到。他的手下意识地伸过去,在被子上面停了一下,然后轻轻贴上去,什么也没感觉到。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的手指开始发僵。他抬起头看她的脸,她还看着帐顶,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不是笑,是“你上当了”。
他刚要开口,掌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很轻,像小鱼用尾巴扫了一下水面。他的手指猛地一缩——不是吓的,是没准备好。他把手又贴了回去,这次贴得很紧,掌心压着她的肚子,生怕错过第二下。
沈清妩转过来看着他。他的眼睛瞪得比平时大,嘴唇微微张着,是“这是真的吗”的惊喜,她的眼眶微红。他趴下去把脸贴在她肚子上,耳朵压着她的小腹。他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她没躲。
萧景桓的眼角含泪。他没让她看到,把脸埋在她肚子上闭着眼,把那股酸往下压,压到喉咙里压到胸口压到肚子里,压不住。肩膀在抖,很轻,但她感觉到了。
她低头看着他的头顶,头发里有几根白的,以前没注意到。她的手指伸过去在那几根白发上停了一下。没问他怎么了,他也没说。
御书房里,邻国的国书摊在案上。使臣躬着身子站在下面,双手垂在身侧,脚尖都在发抖。
王衍把国书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没说话。
使臣撑不住了,扑通跪下去,额头抵着地面:“王爷,我国愿称臣纳贡,世世代代永不再犯。百姓已经没粮了,老的老小的小,真的打不动了……求王爷给一条活路。”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哭腔,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衍低头看着他。他把国书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字字恭敬,句句卑微,跟眼前这个人一样,恨不得把命都掏出来给他看。
“回去等消息。”
使臣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又不敢说,躬着身子退出去,退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手忙脚乱扶住门框,连滚带爬地跨出去了。
王衍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邻国真的认输了?还是等他们松懈了再反扑?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叩得比平时重。
他想起沈冲走的那天,甲胄叶片碰撞的细碎声响。“末将定当旗开得胜,不破敌营誓不回还。”
王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铺平磨墨提笔,写了一行字,折好封口,火漆滴上去的时候手没抖。“送去邻国,亲手交给那个人。”暗处有人走出来,他躬着身子接过去塞进袖子里,退了出去。王衍坐在那里看着关上的门,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叩。
信没回来之前,他谁都不信。
而同一时间,崔昭的马车正拐进甜水巷。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辆崔府的马车,停在巷子深处一扇黑漆木门前。车帘垂着,车夫不在车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
“停一下。”
碧桃愣了下没敢问,让车夫停了车。
崔昭掀开车帘盯着那扇门,门关着,台阶扫得很干净。几息之后门开了,一个妇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藕荷色褙子,头发挽着插了支白玉簪,脸白净眉眼温顺,看着只比自己大一点。
她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石青色袍子,月白色腰带。男孩抬起头跟妇人说话,那张脸从门洞里露出来——崔昭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车帘,指甲陷进布里。那眉骨,那鼻梁,那下巴,跟父亲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母亲知道吗?
那个妇人比自己大不了几岁,那个孩子看起来七八岁了——父亲这把年纪,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她攥着车帘的手在发抖,指甲顶穿了布料,她没感觉到疼。
妇人弯腰跟男孩说了句什么男孩还往这边看了一眼,车帘垂着他什么都看不到。崔昭盯着那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指还攥着车帘没松开,指甲劈开的地方渗出一丝血。
“夫人,回府吗?”碧桃躬着身子在外面等。
崔昭把手松开,车帘落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食指,指甲从中间裂到肉里,血珠子顺着边缘往下淌。她把手拢进袖子里。“回。”
马车拐上大街,崔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张脸——七八岁的男孩,缺了门牙的笑。那女子才多大?父亲快五十的人了,怎么下得去手?母亲还卧病在床,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指甲在袖子里又碰了一下伤口,疼得她咬了一下牙。她不知道那孩子叫什么名字,不知道那女子住在那儿多久了,不知道父亲打算什么时候让那孩子认祖归宗——更不知道母亲如果听说了,还能不能撑得住。
王府门口,崔昭下车时踩着小杌子脚滑了一下,碧桃扶住了她。“夫人,您手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不记得什么时候劈的。“没事。”她把手拢进袖子里往里走。
王衍还没回来。她站在桂花树下,把那根劈了的指甲从袖子里伸出来看了看,血已经凝了。
她正要把手缩回去,碧桃从后面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夫人,刚才有人送到门房,说让您亲启。”
崔昭接过来,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压着一片梅花形的红笺。她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夫人今日路过甜水巷,妾身有失远迎。明日午时,城东清风茶楼,妾身恭候。此事只你知我知。”没有落款。
崔昭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那女子知道她看见了,也知道她是谁。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还没想好怎么接这一招。
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嫩芽晃了晃,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往正院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