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崔昭睁开眼。
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压出来的印子,人走了很久了。
碧桃端着水进来,崔昭洗漱完后,碧桃问她,“夫人,今日穿哪件?”
“那件月白的。”顿了一下,“领口绣兰草的那件。”
碧桃应了,去拿衣裳。
她站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铜镜里的人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把妆奁底下的信抽出来,看了最后一行字——“此事只你知我知”。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她没告诉王衍。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让他跟着自己去处置岳父的外室?
马车停在城东清风茶楼门口时午时刚过。
崔昭下车,碧桃要跟上来,她抬手按住:“在车里等着。”碧桃退回去。
崔昭走进去,掌柜躬着身子迎上来,她没开口,把那片梅花形的红笺往柜台上一放。掌柜看了一眼,躬着身子引她上楼,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二楼尽头那间。”
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走廊尽头雅间的门半开着,崔昭站定,看见那个妇人坐在里面。藕荷色褙子,白玉簪,手里端着一盏茶。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蹭着,一下又一下。
崔昭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夫人果然来了。”妇人把茶盏放下,嘴角弯了一下,“妾身还以为夫人不敢来。”
崔昭看着她。脸上化了淡妆,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上了胭脂。但胭脂遮不住眼下的青黑,也遮不住眼角细密的纹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没伸出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
妇人低头看着茶盏里那片浮着的茶叶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呼啦响了一声,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妾身跟了他八年。”她的声音不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孩子七岁了。”她的手从杯沿上收回来,拢进袖子里。“他答应过妾身,说会接我们进去。八年了,还没有动静。”
她抬起头看着崔昭,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睛里没有笑。“妾身使尽了手段,哭过、闹过……他不松口,一封书信都不回,只是定期给些银钱。”
崔昭没有说话。妇人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搭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茶渍。
“妾身想请夫人帮忙。”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孩子不能没有名分。他姓崔,不能一辈子见不得光。”
崔昭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她有些想哭,但忍住了。忍了八年,已经不会哭了。崔昭的鼻子酸了一下,把那股酸压下去了。
“你找错人了。”
妇人看着她,眼眶还红着,但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平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蜷着的手指,一根一根伸直,又蜷回去。
“夫人好狠的心,他也是您的弟弟。”
崔昭从袖子里抽出两张五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你带着孩子离开建康,今日就走。”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再让我看到你们出现在建康城内,下次就不是送走这么简单了。”
妇人看着桌上那张银票,没有拿。她抬起头看着崔昭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崔昭以为她要说什么,她什么都没说,把银票拿起来看了一眼,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夫人可知道,妾身跟了他八年,图的不是这个。”她站起来,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桌面上的茶已经凉透了。“妾身图的是那个孩子能叫他一声父亲。不是背着人叫,是在崔家的祠堂里叫。”
崔昭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妇人的目光落在她攥着的手上,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讨好,是冷。
“夫人不必紧张。妾身今日走,不是怕。”她顿了顿,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是这八年,妾身也累了。”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但妾身想提醒夫人一句,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你父亲如此,你夫君日后,也未必能例外。夫人今日赶走妾身,明日防得了别人吗?走着瞧。”
她跨出去了。脚步声在木楼梯上越来越远,吱呀吱呀的。走到一半的时候,脚步声停了。停了很久,然后继续往下走,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了。
崔昭站在那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搭在桌沿上,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她在想她说的话。父亲在府里养了那么多姬妾,还能养外室养了八年,孩子都七岁了。
那王衍呢?他娶了姐姐,却爱上了她……那以后呢?也会出现另一个她吗。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指甲陷进木头里,抠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松开手,低头看着那道印子,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
木楼梯在她脚下吱呀响了一声,她没有停。
王衍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换了衣裳出来,看到她坐在窗前没点灯,黑暗里坐着。她的背影在月光下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
“怎么不点灯?”
“忘了。”
王衍把灯点上,烛火跳了几下才稳住。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红着,但没有泪。他看着她,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蜷着。他在她旁边坐下,把手伸过去搭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凉着,他扣住了,她没抽。
“怎么了?”
“没什么。”
王衍看着她的侧脸。她没看他,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她没动。
“今日去了哪里?”
崔昭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又蜷回去了。她想告诉他,想说自己去了茶楼见了那个女人,想说那妇人说了什么,想说自己怕什么。嘴张了一下没出声,把话咽回去了。
王衍看着她咽的那一下,喉结动了动。他知道她在撒谎,没有拆穿。
“出去走了走。”
“去了哪?”
崔昭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猛地蜷紧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质问,是“你瞒不住我”。
她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王衍没有追问。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你不想说,我不问。但你若想说——”他顿了一下,“我听着。”
崔昭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喉头发紧。她憋了整整一下午的事,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了又跳。
过了好一会儿,王衍轻声说:“你今天去了城东。”崔昭的手指猛地一缩,他没松手。
“你怎么知道?”
“碧桃说的。”王衍的语气很平,“她怕你出事。”
崔昭低下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没出声。
“那妇人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问她今天吃了什么。
崔昭吸了一下鼻子,把下午的事一句一句说了……说那个女人临走时撂下的话——“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你父亲如此,你夫君日后也未必能例外。”
她说完,等了很久,王衍没有接话。
烛芯爆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桌上灭了。
黑暗里,王衍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她说的不算。”他的声音低低的,“我说的才算。”
崔昭在黑暗里闭上眼,手指扣住了他的手。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嫩芽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枝干上那些嫩芽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叶子,绿得发亮。她在想,那些叶子能绿多久。
王衍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明天我让人把桂花树周围的杂草清一清,再施点肥。”
他顿了一下,“该长的,怎么都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