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碧桃端水进来，躬着身子站在那儿欲言又止。崔昭把手伸进盆里，水温温的，不烫，她低头看着水面等了一会儿。“说吧。”
碧桃压低声音：“甜水巷那位天没亮就走了，雇了一辆马车带着孩子往南边去了。”
崔昭的手指在水里顿住了，水面荡开的细纹把她的脸揉碎了。她把手抽出来，碧桃赶紧递上帕子。她擦干了手，拢进袖子里。“走了就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桂花树上的嫩芽比昨天又大了一圈，绿得发亮。她盯着那些嫩芽，脑子里是昨晚王衍说的话——“该长的，怎么都挡不住。”
午后，崔府管事嬷嬷来了，进府的时候脚步就比平时急，躬着身子站在崔昭面前，额头上全是细汗。
“小姐，您快回去看看吧，老爷今早发了好大一通火，书房里的茶盏全砸了，连老太爷留下的那方砚台都摔了。”
她咽了口唾沫，“几位老爷的官位不知怎的，吏部那边同时发了好几张调令，全都降了半级。夫人，是不是王爷那边——”
崔昭抬手打断了她。嬷嬷把后面的话咽回去，退后一步。崔昭站在窗前，手搭在窗台上，手指在木纹上慢慢划了一下。父亲这些年仗着“王衍岳父”的身份在朝堂上张罗了不少事，给崔家子弟铺了不少路，现在路被堵了，他急了。
她该回去吗？回去说什么？说“我替你们求情”？还是说“你们活该”？
“小姐，您回去看看？”嬷嬷躬着身子试探。
崔昭沉默了片刻。“明日我回去。”嬷嬷躬着身子退了出去。崔昭一个人站在那里，手还搭在窗台上。
书房里，王衍正批折子。崔昭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批。她坐在那儿等他批完，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知道了？”
“嗯。”
王衍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从桌上伸过来搭在她手背上。“你怪我？”
崔昭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平时凉一些。她没有回答“怪不怪”，只是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着他的手背，手指在他手心里慢慢伸直又蜷回去。“明日我回崔府。”
“我陪你回去。”
“不用。”崔昭把手抽走拢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你动手之前，该跟我说一声。”她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王衍坐在那儿看着关上的门，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拢了一下，松开。
***
春日的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榻上。沈清妩靠在枕头上，脸色比前阵子好了不少，不吐了，能吃东西了，脸颊上也养回来一点肉。
萧景桓坐在榻边，端着燕窝粥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她看了他一眼张嘴吃了，他又舀一勺她又吃了，吃到第三勺她偏过头把碗接过去：“我自己来。”
萧景桓看着她自己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喝，嘴角弯了一下。她喝粥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会眯眼睛会抿嘴，还会嫌烫吹两口气。
沈清妩把碗放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看什么？”
“看你。”
沈清妩瞪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开，萧景桓笑了一下把碗收了放到旁边。
周大夫进来请脉，手指搭在她腕上闭着眼，眉头一会儿松一会儿紧。萧景桓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手指蜷着。周大夫松开手躬着身子退后一步：“娘娘的身子已无大碍，胎已经坐稳了，可以适当活动，在院子里走走无妨。”
萧景桓蜷着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清妩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床尾，阳光落在他肩上，侧脸绷着，但下颌的线条不像刚才那么硬了。
萧玄策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一枝刚开的茶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跑到榻前把花举到她面前：“母后，给您的！”
沈清妩接过来低头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但他的眼睛亮亮的，她伸手在他头顶上摸了一下：“好看，谢谢策儿。”
萧玄策爬上榻，在她旁边坐下，蹬掉鞋子。他玩了会儿画册，又拿沈清妩枕边的帕子叠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沈清妩看着他叠，没说话。玩累了他趴在她旁边不动了，她以为他睡着了，低头一看——他睁着眼，盯着她的肚子。
她愣了一下。
萧玄策把手伸过来，隔着被子贴在她肚子上，小脸凑过去耳朵贴在被面上。他听了很久，久到沈清妩想问他“你在听什么”。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母后，你肚子里是不是有个妹妹？”
沈清妩的手指猛地攥住了被角。她盯着萧玄策的脸，那表情不是猜的，是确定的。
“谁告诉你的？”
“父皇说的。”
沈清妩的手指在被角上攥得指节泛白。萧景桓什么时候跟孩子说的？他为什么跟孩子说？他问过她吗？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问“父皇还说了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门被推开，萧景桓端着酸梅进来，看到萧玄策趴在沈清妩肚子上，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孩子移到她脸上，她的脸色不对。
他把碟子放到榻边，弯腰摸了摸萧玄策的头：“玄策，你跟母后说什么了？”
“我跟母后说，父皇告诉我她肚子里有个妹妹。”
萧景桓的手在孩子头顶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但沈清妩看到了——他眼睛里闪过一慌乱，很快，但被她一把抓住。他没有解释，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嘴角一弯：“是吗？”
沈清妩看着他那张带笑的脸，他把酸梅往她手边推了推：“今天的酸梅多腌了一夜，你尝尝。”她没有伸手，目光钉在他脸上。
萧玄策趴在她肚子上嘟囔“妹妹你要乖乖的”。沈清妩嚼着酸梅，看着萧景桓把孩子抱起来举高高，萧玄策咯咯笑。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紧。
萧景桓放下孩子看了她一眼，两人都没说话。
傍晚，萧玄策被乳母带走。萧景桓站在窗前，福安躬着身子进来。“主子，那件事——”
“再等等。”萧景桓声音很低，“她还没准备好。”福安不敢再问。
萧景桓看着窗外茶花树落下的花瓣。他想跟她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让玄策去说，不是试探，是怕自己一张嘴就把话说死了……没想到那孩子张口就是“父皇说的”。
他盯着枝头那几朵将落未落的花，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个孩子的出路，不能躲躲藏藏。
沈清妩躺在榻上，手指搭着小腹。孩子在踢她，一下一下的。她脑子里全是他刚才那个慌乱的眼神——他在想什么，她没问。
有些事得等他自己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