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密信送到王衍案头。
信封上压着三道火漆,最底下那道被拆开过又封上了——送信的人在路上确认过消息紧急。王衍拆开,纸页薄,字迹潦草,是他们特有的暗号。他看了一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到邻国五皇子跟月国使者密会三次,最后一次在城外庄子关上门谈了两个时辰。月国一万兵马已经从月国边境出发……求和是假,他们在拖时间。
王衍睁开眼,走到舆图前推敲了一番,随后说,“去告诉邻国使者,本王愿意和谈。”
副将躬着身子应了。
午膳刚过,邻国使者被带进值房。王衍坐在案后低着头批折子,没抬眼。使者躬着身子等了半晌,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王衍把折子合上抬起头,使者的脸绷得发紧,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回去告诉你们国主,本王愿意和谈。但诚意,得拿出来。”
使者的腰弯得更低了:“王爷想要什么诚意?”
王衍没答,沉默了片刻。使者脸上的汗淌得更急了。王衍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折子。“那要看你们。”
使者躬着身子退出去,在门口被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
崔昭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后宫没几个正经主子,太后在别苑养病,住着的多是先帝留下的妃嫔和成百上千的宫女太监,人吃马嚼每月开销不小,可大多困在深宫无事可做。
她翻了几页,合上册子。
她把各宫管事叫来,偏殿外站满了人。碧桃念了各宫的人数,念完殿里安静下来。崔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本夫人有个想法,跟诸位商量。后宫没有那么多主子,用不了这么多人。有愿意出宫的,每人领五百两银子,自行婚配,自谋生路。”
殿里先是安静,然后嗡嗡声起来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算账,有人眼眶红了。崔昭等了一会儿抬手压了压,声音慢慢低下去:“不愿意走的,留下来好好当差,本夫人不会亏待你们。”
当天下午,报名出宫的人排起了长队。碧桃带着几个管事登记造册,忙得脚不沾地。
崔昭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排队的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拉着旁边人的手说“出去以后咱们一起开个铺子”。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是个年纪不大的宫女,梳着双鬟,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她手里攥着刚领到的银子,站在队伍里看着宫门的方向,眼睛里亮亮的像火苗。
崔昭看着那点亮光,想起自己当年嫁进王家的时候。花轿从崔府抬出去,轿帘垂着,她看不到外面。她伸手掀开一角,街道两边站着人,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指指点点,她把帘子放下了。
她嫁进去了,活下来了,走到了今天。她不知道那些宫女出去以后会不会比她幸运,但至少,她们可以自己选。她把目光收回来,拢进袖子里。
碧桃躬着身子进来报数:“夫人,报名的有三百多人。”
崔昭点了点头,心里算了一笔账——三百多人,每人五百两,十五万两。省下来的月例银子,两年就回来了……她没说出来,把账算在心里。
崔昭备好银子,又交代碧桃明日一早发放、送出宫门。她想着自己整了这么大的动作,该去别苑说一声,便让人备了车。
“银子备好,明日一早发放,送出宫门。”碧桃应了,躬着身子退出去。崔昭想着自己整了这么大的动静,该去别苑跟沈清妩说一声。“备车,去别苑。”
马车到城南别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崔昭下车,院子里茶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落了几片。她弯腰捡起一片落在台阶上的花瓣看了看,放到旁边,往里走。
沈清妩靠在榻上,手里拿着本书没翻几页。崔昭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沈清妩把书放下。“嫂子,你怎么来了?”
“宫里裁了一批宫女,三百多人明日就放出宫,想着得跟你说一声。”崔昭说着,目光落在沈清妩的手上——她把手搭在小腹上,手指蜷着,不是护着肚子,是在想事。“怎么了?”
“没什么。”
崔昭没追问,把食盒打开,一碟一碟往外端:酸梅、蜜饯、桂花糕。沈清妩看着那碟酸梅,伸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捏一颗。第二颗捏下去的时候力气大了,“啪”地一下,酸梅被她捏破了,汁水从指缝间渗出来。她低头看着手指上紫红色的汁液,拿帕子擦了又擦,擦不干净。
“说吧,到底怎么了。”崔昭把她的手拉过来,替她擦那根手指。
沈清妩沉默了片刻,把昨天的的事说了,说她问他干什么,萧景桓又躲着不开口。
她说完盯着自己那根还没擦干净的手指,声音低下去。“你也没问?”
“没有。”
崔昭把帕子放下,看着她的侧脸。“你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沈清妩没接话。窗外的风把茶花树吹得哗啦响,又落了几片花瓣。
“我在等他开口。”沈清妩把手从崔昭手心里抽走,拢进袖子里。“有些话,得他自己说。”
崔昭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几息。“要不咱们也晾晾他们?”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心中有主意了。沈清妩转过来看着她。崔昭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沈清妩听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弧度比刚才大了。
崔昭直起身,把食盒盖上。“走了,你好好歇着。”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他说不说随他。你急什么?该急的是他。”
她跨出去了。
崔昭走后,沈清妩在榻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把腿放下来,踩着鞋站起来。素兰赶紧上前扶她,她摆了摆手,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素兰,让人收拾东西……明日回宫。”
素兰愣了一下:“娘娘,您身子——”
“胎已经坐稳了,收拾吧。”沈清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落在地上。素兰不敢再问,躬着身子应了,转身去吩咐。
消息传到前院的时候,萧景桓正在看福安送来的密报。福安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主子,娘娘那边在收拾行李,说是明日要回宫。”
萧景桓的手指在纸页上顿住了。他把密报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就往外走。福安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正厅门口,素兰正指挥小太监搬东西。萧景桓从她身边走过去,步子快得带起一阵风,素兰吓得退到一边,躬着身子不敢抬头。
内室的门半掩着,萧景桓推门进去。沈清妩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翻到某一页,听到动静没抬头。萧景桓站在她面前,胸口起伏着,额角有汗,是一路急走过来沁出来的。
“你要回宫?”
沈清妩翻了一页书。“嗯。”
“为什么?”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全是急,急得连掩饰都忘了。她把书合上放到旁边。“你不想说的事,我不逼你……”
萧景桓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呼啦响了一声。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手伸过去,把她的手从她小腹上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凉着,他的也是凉的。
“我……”他开口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是压了很久。“我想恢复身份。”
沈清妩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猛地蜷了一下。
“做太上皇。”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朝廷的事,还是交给王衍……但我的孩子,不能没有名分。”
沈清妩盯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试探,是认真想了很久才做出来的决定。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问的话太多,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挤出一句:“那朝廷呢?以后听谁的?”
萧景桓的眼神暗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手在她手背上慢慢收拢了一下,松开。
“萧玄策。”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窗纸被吹得哗啦响。沈清妩看着他那双暗下去的眼睛,里面藏着的东西她没有看清。是为了孩子,还是他舍不得那个位子?她不知道。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拢进袖子里。
萧景桓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翻飞。他站在那里,背影绷得很直,但手搭在窗台上,指节慢慢泛白。
“你好好想想。”沈清妩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他脊背上。“想好了,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