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冲的大军在建康城外三十里扎了营。
王衍派人送来了好酒好菜,沈冲端着酒碗没喝,远远看了建康城一眼,把酒泼在地上祭了死在战场上的兄弟,转身进了营帐。
次日,建康城万人空巷。街道两侧挤满了人,从城门口一直排到皇宫口。
沈冲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甲胄锃亮,旌旗在身后猎猎作响。百姓欢呼着扔花瓣,他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去,一张一张地找——没有崔晗,攥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泛白。
他到宫门口下马时腿软了一下,扶住马鞍站直了。他把护腕解下来攥在手里,内侧绣着“安”字,线已经松了。拇指在那字上蹭了蹭,把护腕塞进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步往前走了。
宣政殿里,王衍坐在椅子上。沈冲走进去单膝跪地,抱拳过头顶:“末将幸不辱命。”
“起来。”王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辛苦了,回去歇着,明日给你们办庆功宴。”
沈冲躬了躬身子转身要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王爷,末将带了一个人回来。”
王衍看着他。“谁?”
“大梁的和亲公主。在邻国皇宫冷宫里找到的,末将将她带回来了。”王衍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人在哪?”
“在城外营帐里,末将让人护送,随后就到。”
王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殿门口。“知道了。”
他径直回了府,靴底踩在石板上一步一声。门房躬着身子叫“将军”,他没应。
正院的门开着,崔晗此刻坐在窗前等着沈冲回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我回来了。”
崔晗的肩膀猛地一抖。她没有转身,手从膝盖上拢进袖子里,手指在袖口内侧蹭来蹭去,不知道该放哪儿。沈冲走进去在她身后站定,看着她发顶,看了很久。
“伤着没有?”她的声音发紧。
“没有。”
崔晗站起来转过来。他黑了,瘦了。她眼眶里的泪转了几圈,没掉。“吃饭了吗?”
“没有。”
崔晗低下头从他旁边走过去。经过他身边时,他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她没抽,背对着他站着。
“你怎么没来?”他声音不大。
崔晗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转身,肩膀一抖一抖的。“怕哭。”两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把她拉进怀里,手扣在她后脑勺上,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眼泪蹭在他衣襟上,洇开一小片。
“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崔晗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指节泛白。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闭上眼。两个人抱了很久。
崔晗从他怀里退出来,低头看到他衣襟上湿了一大片,伸手擦了擦没擦掉。“衣服湿了。”
“没事。”
崔晗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我去给你热饭。”沈冲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把袖子里那个护腕拿出来又系回手腕上。
入夜,昭仁宫的灯还亮着。
萧乐安被沈冲的副将护送到皇宫,她随着年少时的记忆走到了昭仁殿门口,她在门口站了一会走了进去。
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回头。听见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她在想会是谁,她转过来。
萧景桓站在门口,他们都在看对方,像是在脑海里确认着什么,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得窗纸呼啦响了一声,他把门关上了。
萧乐安看着他的脸,她走的时候他才几岁,现在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
她的眼眶红了。“长高了。”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
萧景桓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叫了一声。
“姑姑。”
萧乐安的眼泪掉下来了。萧景桓急忙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的眼睛里也有泪。
“你长大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又伸直。
“您变老了。”萧景桓说。
萧乐安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挂在上面,亮晶晶的。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这孩子,真是不会说话。也不知道哪家姑娘能看上你。”
萧景桓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了一下,松开。“姑姑,那会我没拦住。”
萧乐安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没有哭,把那股酸压下去了。
“不怪你,那时候你还小。”她顿了一下。“你父皇下的旨,你拦不住。”
萧景桓看着她。“姑姑。”他又叫了一声。
“听沈冲说,你有了皇后,还有了孩子?”
“嗯。”
“她好吗?”
萧景桓看着她,眼睛里有光,“明日宫宴,您自己看,是我心仪的女子。”
“回去吧,我想自己待会。”萧乐安说。
萧景桓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脸。她老了,眼角有皱纹,鬓角有几根白发。他看了很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跪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
萧乐安愣在那里。
“快起来。”她的声音在抖。
萧景桓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直起身站起来。
“姑姑,谢谢您还活着。”
萧乐安擦掉眼泪,看着他。“你回去吧。”萧景桓看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他跨出去了,门关上了。萧乐安一个人坐在案前,眼泪又掉了下来。
“傻孩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萧景桓回到昭阳殿的时候,沈清妩还没睡,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走进来,没有看她,径直走到窗前站定。他的手搭在窗台上,指节慢慢泛白。沈清妩看着他的背影,肩线绷着像一根快断的弦。
“姑姑有没有子女?”她打破了沉默问。
萧景桓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在木头上抠了一下。沈清妩看到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轻,但她看到了。
“没有。”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话。“怀过三个,都没留住。最小的那个……生下来就没气,后来她就被关进冷宫了。邻国说她不祥,克死了皇子。”
他说到“克死”两个字的时候,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像是咽了一把碎玻璃。沈清妩坐直了身子,手从榻沿上伸过去想拉他,他没有回头。
“我刚及冠那年,求父皇把她要回来。”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父皇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更何况是和亲公主,他让我别管。”
他忽然转过身,眼睛里有泪,但杀意比泪更重。那杀意不是对着沈清妩的,是对着十几年前那个跪在御书房门口的自己。
“上次出征邻国,我就想着把她带回来。”萧景桓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暗卫都到了冷宫,她不走,说是这样对两国不好,邻国更有机会挑起战争。”
沈清妩看着他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和那层水光底下压着的、比刀还冷的恨意。她忽然想起当年自己恨他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她伸手把他拉过来,让他坐在榻边。他没有动,任她拉。
“这不怪你。”她说。
萧景桓抬起头看着那扇窗,眼里的杀意还没退干净,但嘴角动了一下。
“她回来了。”他说,“这次,谁都动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