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崔昭就起了。
王衍已经换好朝服站在铜镜前系腰带，她走过去把他的手推开，自己动手。手指在腰带上绕了一圈收紧打结，指尖在他腰侧多停了一下。“今日人多，你少喝点。”
“嗯。”王衍应了一声。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廊下灯笼还亮着，晨雾没散。
傍晚，宣政殿侧殿张灯结彩。朝臣们带着家眷陆续入席，珠翠满头，环佩叮当。崔昭站在殿门口，王衍从她身后走过来，手搭在她腰侧轻轻压了一下，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进殿里，在主桌旁站定。
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太上皇驾到——太后驾到——”
满殿的人站起来，躬着身子。萧景桓走进来，沈清妩走在他旁边，他一只手虚虚扶在她腰侧，步子比平时慢了些，沈清妩的手搭在小腹上，走得不快但很稳。萧乐安跟在他们后面，走进来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萧景桓在御座前站定，没有坐，看着下面躬着身子的人等了几息。“平身。”群臣直起身抬起头，目光从萧景桓脸上扫到沈清妩脸上，又扫到萧乐安脸上。沈清妩坐下时目光从萧乐安脸上掠过，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躲。
萧景桓端起酒杯：“诸卿，满饮此杯。”他仰头喝完坐下，手从桌下伸过来搭在沈清妩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沈清妩没看他，但手指慢慢伸直了。
酒过三巡，萧景桓始终没怎么说话。
一个大臣忽然从席间站起来，躬着身子往前走了两步，额头上全是汗。“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景桓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接话。那人的目光飞快地往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瞟了一眼，又收回来。萧景桓顺着那一眼看过去——有人低着头，把脸藏在旁边人的肩膀后面。
“讲。”
那人喉结滚了一下。“陛下回宫，臣等自然欢喜。但陛下住在昭阳殿，朝堂上又有王爷摄政。臣等愚钝，不知日后朝政该听谁的。”殿里的丝竹声没停，但筷子停了，酒杯也停了。安静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萧景桓没急着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闷响一声。那人的肩膀跟着那声响抖了一下。“你叫什么？”
“臣周明义。”
萧景桓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念出来。“朕说过，不上朝，不干政。朝堂的事听王衍的。还要朕再说一遍？”
周明义的腰躬得更低了，连说“臣不敢”。
萧景桓没叫他起来，目光扫了一圈殿里。“还有谁想问？”
没有人接话。第三排靠窗那个人把脸藏得更深了。萧景桓看着那个方向，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就跪着。等朕想起来了，你再起来。”
周明义跪在那里，膝盖下的石砖冰凉，汗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殿里的丝竹声又响起来，但笑声低了一度，酒杯端得稳了一度。
萧景桓端起酒杯朝王衍的方向举了一下，王衍回敬，两人仰头干了，谁都没看地上跪着的那个人。
“今日这杯酒，敬沈冲。”王衍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清了。“沈将军率军出征，收复邻国皇城，扬我国威。本王替大梁敬你。”
沈冲从席间出来单膝跪地，抱拳过头顶，仰头干了杯中酒，把杯底亮给王衍。王衍点了点头，沈冲退回去坐下。崔晗手在桌下攥着他的袍角，沈冲把她手指一根根掰开扣住了，她没抽，他握紧了。
王衍没坐下，从袖子里抽出张纸展开。“有功之臣该赏。”殿里安静下来，王衍念了几个名字，副将升一级，被念到的人出来磕头。
崔父坐在席间端着酒杯没喝——名单上没有崔家的人。他把酒杯搁下，杯底磕在桌上闷一声。
王衍念到最后一个人，顿了一下。“沈冲，封护国大将军，连升两级。”殿里嗡地炸开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酒杯举到一半忘了放下。连升两级，大梁开朝头一遭。
崔晗嘴张着忘了合上，沈冲脸上没表情，但眼睛里不是高兴，是那些没回来的兄弟看不到了。他走到殿中单膝跪下抱拳，绷着声说：“末将领旨。”
王衍点了一下头。
沈冲退回去坐下，膝盖落地的地方还有刚才那个大臣跪出来的汗印，他没看。
萧乐安从头到尾没说话，目光从那些大臣脸上扫过去，那些人看她，她没躲也没迎。
王衍又说，“还有一件事。沈将军从邻国冷宫中救回了和亲公主萧氏，功不可没。”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萧乐安身上。“今特封萧氏萧乐安为长公主，赐公主府一座。”
殿里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萧乐安。她站起来，躬了躬身子，声音不大但很稳：“本宫领旨。”坐下时端起酒杯朝王衍的方向举了一下，王衍回敬，两人喝了。萧乐安放下酒杯，目光从那些打量她的脸上一扫而过，没有躲也没有迎。
王衍站起来扫了一圈殿里。“散席。”
群臣站起来躬着身子。萧景桓先走，一只手虚虚扶在沈清妩腰侧，步子放得很慢。沈清妩跟在他旁边，手搭在小腹上，走得不快但很稳。
萧乐安走在最后面，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周明义——他的身子在晃，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她把目光收回来，跨出去了。没有人叫他起来。
昭阳殿的灯还亮着。萧景桓站在窗前，沈清妩走过来站他旁边。“那个人，你还让他跪着？”
萧景桓没接话。“明日再说。”
沈清妩嘴角弯了一下。“你是故意的。”
萧景桓转过来看着她。“他替别人说话，就让他跪一夜，我要让那个人知道，我看见了。”沈清妩把手搭在他手背上，他翻过来扣住了。
宣政殿侧殿的灯还亮着。周明义跪在那里，身子一歪手撑了一下地面又跪直了。
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来叫他起来。
他的膝盖已经感觉不到了，不知道还要跪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