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三天,萧景桓才松了口。福安得了话,小碎步跑出去传令。
周明义被人从偏殿架出来的时候,两条腿早没了知觉,膝盖拖在地上,靴尖在砖面上划出两道白印子。没人来看他,也没人来送他。
昭阳殿里,萧景桓站在窗前。沈清妩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把手里的暖炉搁在窗台上。
“你让他跪了三天,他会不会记恨?”
“他不敢。”萧景桓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替他出头的那个人,更不敢。”
沈清妩没再问了。
过了几日,沈清妩靠在榻上,手里拿着本画册翻了两页就扔到一边了。萧景桓坐在榻边,正拿小刀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
沈清妩盯着那根长长的果皮看了两眼,忽然说:“我想回别苑住。”
萧景桓的手顿了一下,刀刃停在果肉里。
“这儿住着,总想起以前那些糟心事。”她把掌心贴在小腹上,孩子正好踢了一下,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别苑不一样,那儿是咱们从头开始的。”
萧景桓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搁在碟子里推到她手边。“行,明天就搬。”
沈清妩捏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很甜,汁水在舌尖化开。
萧乐安搬到了长公主府,府里的日子太静了。萧乐安在邻国待了太久,久到建康城里没有半个相熟的人。每天早起在院子里走几圈,用过早膳看书,午睡醒再走几圈,用晚膳,再看会儿书,然后睡下。
日子一天天过着,萧乐安的心里空荡荡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反正不用再待在冷宫了,也就这样了。
那天傍晚,福安来了,身后跟着一溜人,男男女女捧着乐器。福安躬着身子说,陛下记得公主从前最爱听曲子,这些乐师是从教坊司挑来的,以后留在府里伺候。
萧乐安扫了一眼那些人,目光落在最后头那个身上。那人穿月白色袍子,腰间系浅青色腰带脸白白净净的,眉眼也干净,嘴唇薄,微微抿着。
“你叫什么?”
那人抬起头,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回公主,在下沈嘉木。”
萧乐安走回案前坐下,手指在桌沿上叩了叩。“弹一曲听听。”
沈嘉木躬了躬身,到琴案前坐下。手指往弦上一搭,拨了一下,琴声就起来了,是名曲《高山》。
他弹得慢,慢得跟山里的雾气似的,一点一点漫过来。
萧乐安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耳朵里却听的不是琴声——她听见了冷宫里的风声、雪声,还有老鼠在墙根打洞的声响。
她睁开眼,看他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按弦的时候微微弯着。再看他脸上,垂着眼,睫毛挡出一小片阴影。
一曲终了,她说“再弹。”
这次是《凤求凰》,比刚才还慢。慢到她能听出每一个音符之间的缝隙。那些缝隙里塞着她二十多年的光阴,塞着冷宫里的日日夜夜,塞着回建康路上掀开车帘看到的田野。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没松开。
琴声落下,沈嘉木退到一旁。
萧乐安没急着说话,眼睛看向窗外,廊下的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点上了,光影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她抬手按了按心口——那儿堵了好多年的东西,刚才像被琴声凿了个小孔,正往外冒着什么。
她转头看了沈嘉木一眼,那一眼比刚才多停了一瞬,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你明日还来。”
沈嘉木躬了躬身子。“是。”他退了出去。萧乐安盯着他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眉眼之间那层淡淡的冰好像薄了一点。
日子过得快,沈清妩要生了。
消息传到长公主府的时候,萧乐安正坐在院子里听沈嘉木弹琴。
她听完最后一个音,把茶盏搁下,站起来转身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截。
她上了马车,手指搭在膝盖上慢慢蜷着,脑子里全是沈清妩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她笑着叫自己“姑姑”。那声姑姑叫得她心里一酸,她又多了一位亲人。
别苑到了,产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萧景桓站在门口,两只手抓着门框,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了。里头沈清妩叫了一声,他的手猛地一紧。
萧乐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看都没看她一眼,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产婆推门出来,手上全是血,脸煞白。萧景桓一把推开她要往里冲,另一个产婆赶紧拦住了。
他的手攥着那产婆的胳膊攥了一下又松开。
里头又是一声叫,比刚才长,拖到最后嗓子都哑了。萧景桓站在门口,手还抓着门框,指甲在木头面上压出一道道印子,指节白得没血色。他的手在抖——从指尖抖到手腕,他拼命抓着门框想稳住,越抓越抖。
萧乐安看着他那只抖得不像样的手,想起当年自己生产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孩子生下来就被抱走了,她连一眼都没见着,后面还夭折了。
天快亮了。产房里突然传出一声婴儿哭,是洪亮的,中气十足的,能把屋顶掀翻的那种声音。
萧景桓的手从门框上松开,推门就进去了。
沈清妩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脸上的汗还没干,嘴唇发白。但她怀里抱着那个孩子,很小一团。
萧景桓冲进产房,在床边蹲下来。他第一眼没看孩子,先看沈清妩。她的眼睛亮着,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凉,他的脸烫,眼泪直接砸在她手背上。
“是个女儿。”她轻声说。
萧景桓低头看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伸手轻轻蹭了一下。孩子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一把攥住他的食指,攥得死紧。萧景桓说,"清妩,你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沈清妩盯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我希望她这辈子无忧无虑,长乐安康。就叫她无忧吧,萧无忧。”
萧景桓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低头看着女儿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哑着嗓子叫了一声:“无忧。”
沈清妩伸出手,指腹擦掉他脸上的泪,他把她连人带孩子一起搂进怀里,脸埋在她颈窝里。她没有推开,手从身侧抬起来攥住他后背的衣料,指节泛白。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
萧乐安站在门口,看着里头抱成一团的两个人,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转身走了。
第二天,萧景桓把太医叫到了偏殿。
太医躬着身子站在案前,额头上渗着细汗。萧景桓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喝。
“有没有办法,让太后不再怀孕。”
太医愣了一瞬,躬着身子,声音在抖。“陛下,太后娘娘的身子需要调养——”
“朕问的是,有没有办法让朕不再让她怀孕。”萧景桓看着他,“不是让她喝药,是朕喝。”
太医跪下去了,额头抵着地面。“有。只是那药……伤身,望陛下三思。”
萧景桓看着太医趴在地上的脊背,掷地有声的说,“开方子。”
太医躬着身子站起来,走到案前提笔写方子。写一笔,停一下,手在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萧景桓把方子接过去,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袖子里。
“下去。”
太医躬着身子退出去。
萧景桓一个人坐在那里,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把方子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塞回去。
她不用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