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王衍和崔昭去了别苑。
马车刚停稳，崔昭就拎着食盒跳了下来，王衍跟在她后面，步子不快不慢。两个人往里走，廊下的风把崔昭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一拨，没当回事。
沈清妩正靠在榻上，怀里搂着萧无忧。孩子刚喂过奶，睡着了，小嘴还在那一下一下地嘬空气。
崔昭走过去把食盒往桌上一搁，在榻边坐下，低头一看：“这孩子像你。”
沈清妩低头看了看女儿，笑着说，“他说的也是像我。”
崔昭嘴角一弯，打开食盒往外端碟子——红枣桂圆汤、阿胶糕、燕窝粥，摆了一溜。
沈清妩瞅着那一堆，笑了：“嫂子，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慢慢吃。”崔昭把碟子又往她那边推了推，挨着她坐下。“身子怎么样？”
“还行，就是夜里睡不踏实，她老醒。”崔昭伸手在萧无忧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孩子动动嘴又睡过去了。
“表哥呢？”沈清妩问。
“他在外厅，跟萧景桓说话呢。”
外厅里，萧景桓坐在榻上，手里端着盏茶，也不喝，就在那儿转着杯盖。王衍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眼案几上那碟点心，谁都没动。
“孩子怎么样？”王衍问。
“能吃能睡。”萧景桓语气淡淡的，但眼角那褶子比平时深了一分。
“取了什么名字？”
“萧无忧。”萧景桓把茶盏搁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无忧无虑的无忧。”
王衍靠在椅背上，瞅着他那副想笑又绷着的模样，心里门儿清。他故意顿了一下，开口说：“封号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想下旨。还是你下，封号都想好了，就叫永乐公主。”
王衍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叩，看了他两秒，忽然冒出了一句：“永乐？行啊，要不要顺便把亲事也指了？”
萧景桓眼里的光瞬间冷了下来，缓缓转过头盯着王衍。那眼神不是生气，是“你再多说一个字试试”。王衍没躲，也躲不开那眼神。
萧景桓一字一顿地说：“我的女儿，我要亲自盯着。”
王衍站起来，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知道了。”他转身往外走。
萧景桓一个人坐在那里，手指慢慢蜷了又松开。
他想起姑姑嫁出去二十多年，在冷宫里熬得不成人样。他的女儿，谁来提亲都不好使。他把手拢进袖子里，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碟点心上，嘴角又翘起来了。
马车里，崔昭靠在王衍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腰间革带的穗子。王衍闭着眼，下巴搁在她头顶，两个人都没说话。
马车颠了一下，崔昭抬起头，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王衍，我昨天听人说，长公主府里养了个乐师，宠得很，府里整天乐声不断。你说这传出去——”
王衍睁开眼，低头看着她。“谁传的？”
语气不重，但崔昭听出了底下的冷意。她没接那个话茬，继续说：“我知道那是萧景桓赏的人。可外头那些人的嘴……”
王衍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在她额角。“萧景桓只想让他姑姑享几年福。她在邻国待了二十多年，嫁了个不把她当人看的国主，在冷宫里关了那么久。现在回来了，想听曲就听曲，想养谁就养谁。萧景桓不会拦着，我也不会。”
崔昭没说话，她当然知道这些。她只是没想到王衍会把话说得这么直。
她是女人，比王衍更懂萧乐安那二十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嫁到敌国，举目无亲，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死，最后被扔进冷宫——那种日子，光想想都觉得喘不上气。
“我不是要拦着。”崔昭从他怀里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她是和亲公主，用自己给大梁换了十几年的太平……别说养个乐师，她就是想嫁人，我也替她看着。”
崔昭轻声说， “我刚才跟你说这个，不是怕别人传闲话。我是怕那些人传到她耳朵里，让她心里不痛快……她苦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回来，不该再听那些有的没的。”
王衍握住她点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拇指在她指节上蹭了蹭。
崔昭叹了口气，靠回他怀里。“萧景桓给她撑腰，你也给她撑腰……可她缺的不是腰。她缺的是有人跟她说‘你回来了，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你们男人光会做事，不会说话。”
王衍低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会说。”
崔昭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把脸埋回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明天去看看她。”
王衍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终于没压住。“你安排就好。”
崔昭被他那一点笑晃了一下眼，又把脸埋回去了。马车继续往前走，轱辘碾过石砖，一晃一晃的。
崔昭闭着眼，手指又去卷他革带上的穗子，卷着卷着忽然说了一句：“她那个乐师，长得好看吗？”
王衍没答。过了好一会儿，低声说了句：“跟我没关系。”
崔昭闷在他胸口笑了出来。
长公主府的灯还亮着。
萧乐安靠在榻上，目光落在沈嘉木身上，看他垂着眼坐在琴案前，手指搭在弦上，半天没动。两个人都不说话，烛火在中间一跳一跳的，墙上的影子隔得老远。
“弹一首吧。”
沈嘉木躬了躬身，手指落下去，琴声响了。
萧乐安盯着他的手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按弦的时候微微弯着。她忽然想起在冷宫那些年过的日子，她鼻子一酸。
她抬起头看他的脸。他垂着眼，睫毛挡出一小片阴影。她的目光从他眼睛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喉结。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看过一个人了，久到忘了上一次这么看人是什么时候。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过来。”
琴声断了。沈嘉木抬起头看着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躬着身子。
“坐下。”
他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臂远。萧乐安侧过头看着他，她把手伸过去，停在离他身子一寸的距离。
“你多大了？”
“二十五。”
萧乐安看着他说，“今天就到这吧”。沈嘉木听完话躬着身子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被她叫住了。
“明日早些来。”
“是。”
门关上了。沈嘉木站在廊下，心跳还没稳下来。刚才弹琴的时候她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主人看乐师的眼神。
萧乐安一个人靠在榻上，盯着他坐过的那个位置看了很久。她把手伸过去，指尖碰到他坐过的褥子，还带着一点余温。她的手指在上面慢慢蹭了一下，缩回去了。
她靠在枕头上，脑子里全是他低头弹琴时的样子……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眼睛还睁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