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崔昭从沈芸的铺子回来，直接去了王衍的书房，门都没敲就闯进去了。
“王衍，你答应过的事，拖了几个月了？”
王衍正靠在椅背上看折子，听到声音抬起头。崔昭站在门口，脸都气红了。
她走进来，一把抢走他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杯底磕得闷响一声。“你说要给恒儿办世子宴，说了几个月了？群臣都在看，你倒好，一天拖一天。堂堂摄政王，说话不算话，也不怕人笑话。”
王衍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扶手，没接话。
“还有人说你反悔了，想立祐之。”崔昭盯着他的脸，“说我这个继母吹枕头风，要把嫡长子的位置抢过来给自己儿子。红颜祸水，他们怎么能这么说我？那是我的亲侄子啊，我怎么会这么做。”
她说“红颜祸水”三个字的时候，眼眶忽然红了。
王衍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崔昭的眼睛，喉结动了动。
“不是我不办。是那孩子自己把事办砸了。”王衍顿了一下，“他太想当好“世子”，反倒端得太紧，失了分寸……”
崔昭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王衍气他只顾着撑住那个名头，却没学会怎么把事儿圆回来。世子宴的事，也就先搁下了。总得让他自己想明白，这位置不是端出来的，是扛出来的。
崔昭愣在那里。她不知道这件事。恒儿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求我的。”王衍看着她，“说不想让你担心。说他做错了事，自己担着。”
崔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伸手擦了一把，又把脸别过去。
“那现在——”
他伸手把她脸上的泪蹭掉。“办。该是他的，就是他的。”
崔昭吸了吸鼻子，看着他。“那你还等什么？写请帖。”
王衍嘴角动了一下，走回案前，铺纸磨墨提笔，写了一行字。崔昭低头一看——“三日后，王府设宴，诚邀诸位携眷属莅临。”
她笑着说，“这还差不多。”
三日后，王府办了宴。
门口到正厅铺了红毡，廊下灯笼全换了新的。马车从巷口排到巷尾，夫人们下了车，珠翠满头，环佩叮当。
昭站在正厅门口，绛红褙子，领口绣着缠枝莲，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谁来了谁没来，她心里有数。王恒站在她旁边背挺得跟王衍一样直，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宾客陆续进来，时辰到了。
王衍站起来端着酒杯，殿里安静下来。他把酒杯放下，扫了一圈。“今日请诸位来，是为了一件事。”
他把手伸向王恒。王恒从崔昭身边走出来，站到王衍旁边，背挺得笔直，跟王衍一模一样。他站在那里看着下面那些人，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量，有人在交换眼神。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抖。
“这是本王长子。”王衍的声音不高不低，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日起，他就是王府的世子。”
王恒闻言跪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
王衍看着他，把世子印递过去。王恒双手接了举过头顶，随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下面那些人。
身后几个同龄的世家子弟看着他，眼睛里是羡慕。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觥筹交错。
张家夫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着看王恒，又看崔昭。
“王妃，世子真是一表人才。我家有个小女儿，比世子小两岁，知书达理，琴棋书画都学过一些。若是您不嫌弃——”
崔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李夫人也凑过来了。“夫人，我家有个侄女，跟世子差不多大。不是我夸，那孩子长得水灵，性子也好。不如让两个孩子见见？”
崔昭把酒杯放下。“世子还小，不急。”
话还没说完，王家夫人又凑过来了。“夫人，我家——”
“夫人，”另一位张夫人探着身子，“我家长子跟世子年岁相仿，不如让他来王府给世子做伴读？两个孩子一起读书习武，也有个照应。”
崔昭脑子里嗡了一声。伴读？说得倒好听，不就是把人塞进王府，天天贴着王恒？她的笑还在脸上挂着，但眼底已经没了温度。
崔晗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挽住崔昭的胳膊，压低声音：“姐姐，你被盯上了。这些人要吃了你。”崔昭没说话，喉头动了一下，把酒杯捏紧了些。
沈芸从另一边凑过来，脸上笑意盈盈，语气却不轻不重：“诸位夫人，世子的亲事和伴读，王爷和王妃自有打算。各位操心了。”
王家夫人的笑僵了僵，端着酒杯讪讪退了两步。李夫人还不死心，嘴唇动了动，沈芸又补了一句：“世子课业重，王爷说了，不让人打扰。”这下连张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随后散了。
沈芸转过来看着崔昭，眨了一下眼。崔昭嘴角终于松了。“你倒是会挡。”
沈芸压低声音，笑得狡黠：“我说世子已经定了亲，是崔家本家的姑娘。”崔昭没忍住，笑出了声。崔晗在旁边捂着嘴，肩膀直抖：“姐姐，你刚才没看到王夫人的脸，都绿了。”
崔昭嘴角的弧度还没收，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王衍身上。
王衍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说话，像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就是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杯。
崔昭把那一眼接住了，攥在手心里，没跟别人说。
宴会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宾客陆续离开，马车一辆一辆从巷口驶出去。崔昭站在门口送客，脸上挂着笑，那笑不深，但挑不出毛病。最后一个人走了，她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巷子。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散，她没有拢。
王衍从她身后走过来，手搭在她肩上。
“累不累？”
崔昭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巷口的方向。灯笼在风里晃，光影在地上转圈。
“姐姐要是看到今天，会高兴的。”
王衍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下，他把崔昭的手拉过来，握在手心里。“她会高兴的。”
崔昭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说她会看到吗？”
王衍看着她。“会的，她在看。”
王恒还站在廊下，手里捧着那个世子印，没有放下。他看着崔昭和王衍站在门口的背影，看了几秒，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印。印是玉的，凉的，他的手指在上面慢慢蹭了一下。
他想起崔昭刚才在他手背上压的那一下，她的手指是温的。他把印拢进袖子里，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