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恒把世子印放在桌上,烛火在上面跳动,映出一小片温润的光。
他的手指在印面上蹭了一下,又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铺开。纸上写满了名字,密密麻麻,蝇头小楷,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着籍贯、家世、擅长什么。
他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有些人他见过,在学堂里,在街上,在别人家的宴会上。
有些人他没见过,只是听说。听说他们有才学,有脑子,但在家里不受待见。里面有庶出的,父母双亡的,家道中落的。他们在族里说不上话,分不到资源,空有一肚子学问,连进学的束脩都凑不齐。
他把手指按在一个名字上,指腹压下去又抬起来。
父亲在建康城里布了那么多年的棋,一颗一颗落下去,才有了今天……他做不到那样,但他得从现在开始,先把棋子的位置看清楚。他看了几秒,把名单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他的心跳快了,快得他以为父亲一定能听到。他怕父亲知道,怕他觉得他太心急,怕自己做得不够好。他把手按在胸口,跟自己说“不要怕”。
他想着父亲站在朝堂上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站成那样。他把手攥成拳,又松开。
长公主府的琴声停了。
萧乐安靠在榻上,酒杯在手,半壶已经下去了。烛火在她脸上跳,她的眼睛亮得像猫。
沈嘉木坐在琴案前,手指搭在弦上,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慢慢散掉。她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得闷响。
“过来。”
沈嘉木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躬着身子。她盯着他垂下的睫毛看了片刻,说:“坐下。”
他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臂远。她没看他,盯着自己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骨节突出,皮肤起了细纹。她想问他为什么不问她以前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
“冷。”她忽然说了一个字。
沈嘉木的手抬起来,搭在她肩上,她的身子感觉到了热源。
“你怎么不问我以前的事?”
他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下。“公主不想说的事,我不问。”
萧乐安转过来看着他的脸,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了他的手背,一把攥住。他愣了一瞬,没有抽。
她忽然把灯吹了。黑暗猛地砸下来,把两个人裹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知道吗,在冷宫里连老鼠都躲我,只有风是热的——夏天热风,冬天冷风。”她顿了一下,“你是第一个。”
沈嘉木的手翻过来,掌心贴住她冰凉的手背,慢慢扣紧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只手扣得死紧。
窗外起了风,廊下的灯笼晃了几下。琴案上那盏灯还亮着,烛火在风里摇着,没有灭。
别苑里,沈清妩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已经拆了摊在她的膝盖上,底下压着一只小木雕——一只圆滚滚的小猪,憨头憨脑,边角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被人摸过多少遍。
萧玄策在旁边睡着了,萧无忧在摇床里啃手指。
萧景桓端着燕窝粥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那只小猪,脚步顿了一下。
“谁的?”
沈清妩还没来得及藏,信已经被他抽走了。那只小猪在榻上滚了一圈,停在她腿边。萧景桓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没说话。然后他低头看信,一行一行扫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赵砚。”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咬得很轻,越轻越冷。“还真是阴魂不散。”
沈清妩看着他的表情没说话。
“还我。”
“还你什么?他写给你的,你还要留着?”
“这只是问候。”
“问候?”萧景桓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的粥碗搁在一边。“他问你身子好不好,问孩子好不好……问了你所有的事。他当我是什么?挡在门口的一堵墙?”
沈清妩看着他。他憋着那口气,全往赵砚身上招呼。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要是敢回建康,我让他站着进来躺着出去。”萧景桓越说越上头,手指在桌沿上叩得笃笃响。沈清妩嘴角动了一下,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萧景桓瞪着她。
“你堂堂太上皇,跟一个不在场的人吃醋,还吃成这样。”沈清妩摇头,笑意还没收干净。“你死了那么久,他从来没越界,你不是不知道。”
萧景桓当然知道,可知道不代表不介意。可他又不能对沈清妩发火——她什么也没做错。他只能憋着,憋得脸都黑了。
“我给王衍说一声,给赵砚指一门亲事。”他恶狠狠地说,“省得他贼心不死。”
他把那碗凉了的燕窝粥端起来放在她手边,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回头,撂下一句:“他要是敢来建康,我真让他站着进来躺着出去。”说完跨出去了。
沈清妩一个人坐在榻上,笑出了声。她把那封信拿起来,看都没看第二眼,扔进了炭盆里。她又把那只小猪从桌上拿过来放到无忧旁边,手指在小猪圆滚滚的肚子上蹭了一下。
王府书房。王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折子正要批。
暗卫躬着身子站在案前,声音压得很低:“王爷,世子殿下这几个月一直在暗中打探各世家庶出子弟的情况。名单上的人都是有才学、但在族里不得志的。”
王衍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一遍。字迹是王恒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有的名字旁边画了圈,有的画了叉。他没急着批折子,把纸按在桌上,沉默了几息。
“去查。”他的声音不大,“这上面的每一个人,底细、品性、才学,都查清楚。一个不能漏。”
暗卫躬着身子应了,转身退了出去。
王衍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纸页哗啦响。他望着王恒院子的方向,灯已经灭了。那孩子在黑暗里攥着拳头,给自己攒班底。他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这么干过。
他把窗关上了。
王衍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那副担子不轻,他不知道王恒扛不扛得住,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教好。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岁那年,父亲也是这样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说:“衍儿,这朝堂上没有人会等你长大。”
现在,轮到他对王恒说了。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烛火稳住了,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个。他盯着那影子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若你接不住,我还能替你撑几年。”
他顿了一下,又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句话多余。
案上那张名单还在,王恒的笔迹工工整整。他伸手把名单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不是要替他铺路,是要看看他自己能走多远。烛火跳了最后一下,他站起来,把灯吹了。
黑暗里,他的声音响起来,不大:“别让我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