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忧睡着了。
沈清妩把她放进摇床,掖好被子,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停,然后放下帷幔,转过身。屋里没人。她走到门口,素兰躬着身子站在廊下:“陛下去书房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沈清妩推门进去,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萧景桓坐在案后,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汁,正要往嘴边送。看到她,手指顿了一下。
“你在喝什么?”
“没什么,就是调理身子的。”沈清妩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盯着那碗药——黑褐色的汁水,碗底沉着药渣,苦味浓得发呛。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拢。“调理什么?”
萧景桓沉默了片刻,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闷响一声。他看着她的眼睛。“绝嗣的,今天是最后一碗。”
沈清妩的手猛地攥紧了桌沿,指甲陷进木头里。她盯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七天前。”
“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萧景桓没躲,声音不大:“跟你说了,你不会答应。你生玄策的时候差点没命,生无忧的时候又折腾了一天一夜……我不想你再受这个罪了。”他顿了一下,“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够了。再多一个,我怕把你搭进去。”
沈清妩的眼泪掉了下来,萧景桓伸手蹭掉她脸上的泪,手指在她颧骨上停了停。“别哭了,已经喝完了,不会再有孩子了。”
沈清妩抓住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两只手叠在一起,都在抖。“你怎么这么傻?”她哽咽着,“你问过我吗?我想不想再要,我自己说了不算吗?”
“等你想好了,我又该心软了。”萧景桓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沈清妩把脸埋进他掌心,眼泪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她哭了很久,他也没抽手。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呼啦响了一声,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瞪着他:“下次再敢瞒着我,你给我等着。”
萧景桓嘴角弯了一下,没笑出来。“好。”他把那碗药端起来,仰头一口闷了,碗底朝天,一滴不剩。
沈清妩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她忽然又笑了,笑得眼泪掉得更凶。他伸手把碗放到一边,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她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
过了几日,萧乐安来了。
马车停在别苑门口,她下了车,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挽着,插了一支白玉簪。她的脸色比刚回建康时好了许多,眼角的细纹还在,但眼睛亮了。
沈清妩在正厅等她,怀里抱着萧无忧。孩子刚醒,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手攥成拳头在空气里乱挥。
萧乐安走进去,低头看孩子,嘴角一下就弯了。
“让我抱抱。”
沈清妩把孩子递过去。萧乐安接过来,托着后脑勺,搂在怀里。孩子不认生,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然后伸手去抓她垂下来的白玉簪。
萧乐安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被孩子抓住了几根头发,扯得她嘶了一声。她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有劲儿,像他小时候。”她说的“他”,是萧景桓。
正说着话,萧景桓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端着碗燕窝粥,看到萧乐安坐在沈清妩旁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姑姑来了。”
萧乐安站起来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瘦了。”
“没瘦。”萧景桓把粥碗放在桌上,在沈清妩旁边坐下。萧乐安重新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眼角的细纹像刀刻的,但眼睛亮。
萧景桓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要不要给你指个驸马?”
萧乐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平静。“这样挺好……不用伺候男人,想听曲就听曲。”
萧景桓心口像被人揪了一下,把手伸过去搭在她手背上。“姑姑,你不用——”
“我知道。”萧乐安把手抽走了,拢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萧景桓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没碰她。萧乐安把手搭在窗台上,手指在木纹上划了划,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该走了。”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回头。“你永远是我的侄子。”
她跨出去了,门关上了。萧景桓站在窗前,风吹进来,窗纸呼啦响了一声。他站着没动。
王府。王衍的马车停在城南一条巷子口。他下了车,走进去。巷子很深,两边的墙皮剥落了,露出下面的青砖。他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袍子,腰板挺得笔直。他的脸上有皱纹,很深,但眼睛是亮的。他看着王衍,没有躬身子。
“王爷。”
“先生。”王衍躬了躬身子。“本王来请您出山。”
老者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老夫已经多年不问世事——”
“本王知道。”王衍直起身,看着老者的眼睛。“但本王需要一个能教他的人。”
老者看着他的眼睛,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确定要把他交给老夫?老夫教出来的学生,没有一个过得轻松的。”
王衍看着他。“我知道。”
老者侧身让开。“进来吧,让老夫看看那个孩子。”
王衍躬了躬身子,走进去。门关上了。巷子里又安静了。风吹过来,墙头的草被吹得东倒西歪。
入夜,王衍回府。崔昭在正院等他,手里没拿东西。他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请到了?”
“嗯。明日来府里。”
崔昭看着他,“他是谁?”
王衍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我当年的老师。我能走到今天,他有一半的功劳。”
崔昭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停了一下。她看着他的侧脸,烛火在他脸上跳。她不知道他当年是怎么跟着那个老师学的,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苦。
她只知道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谁都不怕。
“他会对王恒严厉吗?”
“会。”
崔昭沉默了片刻,“严师出高徒。”
王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他看了一眼崔昭,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那就看他有没有这个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