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王衍就派人去接恩师。
马车从侧门出去,崔昭和他站在门口等着。王恒背着书袋从后院匆匆走来,到了门口看到父母都在,脚步顿了一下:“父亲,母亲。”
王衍转过身看着他:“今日给你告了假,有位贵客要来。”
王恒看了一眼崔昭,崔昭点了点头。他把书袋交给小厮,走到王衍旁边站定。三个人站成一排,王恒在父亲左边,背挺得直直的,手垂在身侧微微蜷着。
马车从巷口拐进来。车门打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下来,她的腰板挺得笔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浑浊但不昏聩,看人的时候像一把尺子。
王衍躬了躬身子:“先生。”
老者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回了一礼。
王衍侧身让开:“这是犬子王恒。”
王恒往前走了半步,躬下身子:“见过先生。”
老者没有叫起,看着他躬身的姿势看了两秒,才开口:“起来吧。”王恒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老者的嘴角动了一下,“进去说话。”
正厅里,崔昭亲自端了茶上来,躬了躬身子退到一旁。
王恒站在王衍旁边,心里犯嘀咕——这位老先生什么来头?父亲从没这么恭敬过一个人。老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王恒:“读过什么书?”
“《论语》《孟子》《大学》《中庸》都读了。”
老者没有让他背,只问了一句:“孟子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觉得自己现在是穷还是达?”
王恒愣了一下,想了想,老实回答:“学生现在既穷也达。论学问,还差得远,是穷。论身份,是王府长子,能做的事比旁人多,是达。”
老者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谁教你的?”
“学生自己想的。”
老者把目光从王恒身上移开,看着王衍。王衍端着茶盏没喝,也没看他。老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眼底有了温度。“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看着王恒。
王恒摇了摇头。
“我是你父亲当年的老师,姓范,教你父亲读了六年书。”老者顿了一下,“他当年跪在我面前拜师的时候,比你大不了多少。”
王恒猛地抬起头,看了王衍一眼,又看着老者,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王衍当年跪过的地方,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
“老师。学生王恒,请老师教诲。”
老者没有叫起,低头看着他的头顶。那孩子跪在那里,脊背挺得跟王衍当年一模一样。他看了几秒,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起来。我也教六年,你比你父亲强多少我不管,但你不能比他差。”
王恒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点了火。“学生定不让老师失望。”他站起来,退到王衍旁边,手垂在身侧,这一次没有蜷,笔直地伸着。
当天晚上,拜师宴设在正厅。
范先生坐上首,王恒跪在他面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第二个更重。第三个磕完,他没急着起来,在地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范先生看着他额头那块红印,伸手在他头顶上拍了拍。那手瘦,骨节突出,但拍下去很稳。
“行了……以后每日下了学,到我书房坐半个时辰。”
王恒站起来,躬了躬身。“是。”
范先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扫了一眼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没再说话。酒咽下去了,嘴角带了一点弧度。
半个月后,急报送到王衍案头。
他正在批折子,暗卫躬着身子站在案前,双手捧着密报。王衍接过去拆开,看了一遍,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又看了一遍。他把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第一批难民从北方涌入,在城南棚户区落脚。起初只是几个人发烧咳嗽,三五日便传遍了。现在已有上百人染病,死了十几个了。人死了用板车往外拉,今天早上又拉了三车。”
王衍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太医署去了吗?”
“去了。太医说是疫病,病因不明,用药无效。”
王衍说“叫太医署的人来。”
次日早朝,殿里炸了锅。王衍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太医署的折子,上面写着“病因不明”“用药无效”“疫情蔓延”,每一行字都像刀子。
有人从队列里站出来,躬着身子,声音在抖:“王爷,疫情来势汹汹,若不及时控制,恐酿成大祸。臣提议关闭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又有人站出来附议:“城门一关,疫病就传不进来。那些难民,让他们自生自灭。”
“那些人不是人吗?”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队列后面传出来。殿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回头看去,是刚入朝不久的御史。
他从队列里站出来,躬着身子:“王爷,难民也是大梁的子民。他们从北方逃难过来,已经死了那么多人。我们若是关了城门,他们怎么办?”
前面站出来的人转过来看着他:“林御史,你站着说话不腰疼。疫病传到你家里,你还能说这种话吗?”
林御史看着他:“下官家里也有人,下官也怕。但下官更怕被后人戳脊梁骨。”
两个人争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加入,有人劝架,有人站着不说话。殿里乱成一锅粥。
王衍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动。他没有叫停,也没有开口。他看那些人吵了,看了很久,久到那些人慢慢安静下来。
王衍说,“城门不能关。太医署继续查病因。户部调拨药材,兵部在城南设隔离区,染病之人集中安置,不许随意走动。”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到。“谁还有异议?”
没有人接话。那些刚才吵得最凶的人把头低下去,盯着手里的笏板。王衍等了一会儿。“退朝。”
王府。
王衍推门进来,崔昭转过来看着他。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扣住,指尖用了点力。“需要我做什么?”
王衍看着她。“什么都不用做。”
“我问你,不是你问我。”崔昭直视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犹豫。“我能做什么?”
王衍沉默了几息。他当然知道她能做什么——她是王家主母,城南那些难民缺粮缺药缺人手,她去调度比谁都管用。
可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城南疫病来势汹汹,太医去了都染上了。他是真的怕,怕她去了回不来。
“你去城南看看,缺什么,回来告诉我。”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又补了一句,语速快了半拍:“戴好面巾,别碰他们的人,别喝水,别摘面巾……明日我派人护送你去,那边现在很乱。”
崔昭愣了一下。她第一次听他说话带着颤音。
入夜,王府书房的灯还亮着。王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太医署送来的疫病报告。他把那几页纸翻了又翻,每一个字都看过了,再看一遍。
他想起住持留下的那本书。他把抽屉拉开,那本书躺在最里面,封皮发黄,边角卷起。他看了几秒,伸手拿了出来。
暗卫躬着身子从门外走进来。“王爷,城南又添了几十例。太医院那边还是没有进展。有大夫说,这病像是从北边传过来的,那边已经死了几百人了。”
王衍没说话。他把书翻开,一页一页地翻。纸页发脆,翻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着一株草,根茎叶子,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最下面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淡了,但他看得清楚——“此疫起于北地,入冬即发,死者枕藉。以青蒿入药,或可解。”
王衍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腹压着“或”这个字,压了很久。
“传太医令。”
暗卫愣了一下,躬着身子应了,转身就跑。
王衍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那页纸上,没有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