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令跑进来的时候，帽冠歪了，喘得说不出话。王衍把那页书转过去，手指按在“以青蒿入药”那行字上。
“这个，能不能用？”
太医令凑过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睛越瞪越大，嘴唇开始抖，躬着身子往前探了探，又缩回去，又探过来。王衍等了一炷香的工夫。
“臣……臣不敢说。”
“说。”
太医令躬着身子，声音在抖。“这方子，臣从未见过……但看这症状描述，与此次疫病几乎分毫不差。”他又看了一遍，手开始抖。“青蒿……青蒿……臣明白了！这疫病是从北地传过来的，北方入冬后蚊虫滋生，青蒿可以——”
“去试。三日之内，本王要结果。”
太医令躬着身子退出去，差点被门槛绊倒。
太医令试了三天。第一天，第一批试药的病人没有好转，烧没退，还在吐。太医令站在病床前，手在抖，不敢去报。
第二天，他换了药方，加重了青蒿的剂量。傍晚时分，一个老妇人的烧退了。太医令蹲在她床边，把手贴在她额头上，贴了很久，确认了一遍又一遍。他跪在地上哭了出来，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
消息送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崔昭端了汤进来，看到他的手在桌沿上搭着，指节泛白。
“有用？”她问。
王衍看着她。“有用……明日城南设棚施药，你——”
“我去。”
崔昭这辈子没闻过那种味道。碧桃在后面用帕子捂着鼻子，脸都白了。
药炉支起来，浓烟从炉膛里冒出来，把整条巷子熏得乌烟瘴气。太医署的人忙得脚不沾地，煎药的煎药，分药的分药，登记病患的登记病患。崔昭把袖子挽起来，从太医手里接过药勺。
“王妃——”太医愣住了。
崔昭没有看他，把药勺伸进药罐里搅了一下，舀起来倒进碗里。药汁溅出来一滴，烫在虎口上。她缩了一下手，那一下很短，短到没人注意。她把手指蜷进掌心里攥了一下，又伸开了。
碧桃跟在后头弯着腰，手里端着药碗，一碗一碗递过去。崔昭接过来舀药、倒药、再递出去。第一天手背红了一块，第二天起了泡，第三天泡破了，药汁渗进去，疼得她直咬牙。
碧桃在旁边急得掉眼泪，她自己倒没哭。
“夫人，您的手——”
“碗。”
碧桃不敢再说了，把碗递过去。崔昭接过来，转身递给旁边一个人。
那人的手黑得发亮，指甲缝里全是泥，端碗的时候一个劲地抖，药汁晃出来洒在了她手上。她也没擦，就那么看着他喝完，才把碗接过去放到一边。
“下一个。”
第六天，她看到墙角蜷着一个孩子。七八岁的男孩，瘦得像只猫，把脸埋在膝盖里，不动，也不看人。她走过去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叫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他还是没有回答。旁边的人说他父母都死了，三天没说话了。
崔昭看着他，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他身上。那孩子动了一下，抬起头。她看着他那双肿了的眼睛，把手伸过去，在他头上轻轻摸了一下。他没有躲。
“我明天还来。”
那孩子看着她，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她站起来，腿又麻了。碧桃扶住她，她没有推开。
第七天，太医令来报，连续三日无新增病例。
王衍在朝堂上念了折子，殿里炸了。
他没管群臣的反应，直接把折子合上，说了声，“退朝。”随后走了。
崔昭今日没去城南。
碧桃端着水进来，见她站在窗前，手里空着。“夫人，今日不去城南了？”
崔昭说：“不去了。”碧桃没敢再问。
碧桃躬着身子站了一会儿，犹豫着开口：“夫人，城南那边今日可热闹了。那些百姓在巷口跪了一地，喊着王爷千岁、夫人万福。”
崔昭的手停在水里。她想起那个蜷在墙角的孩子，不知道他今天吃上饭没有，还穿没穿那件披风。她把手指抽出来，碧桃递过帕子，她擦了，叠好放在台子上。“备车。”
碧桃一愣：“夫人，您不是说不去了吗？”
“去。”
马车到城南时，巷口的药炉已经撤了，但人还在。从巷口跪到巷尾，老人、孩子、抱着婴儿的妇人，有人磕头，有人哭，有人把手举过头顶。崔昭下了车，站在那里。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爬过来，膝盖磨破了皮，血渗出来，她没停。她爬到崔昭面前，抓住她的裙摆。正是第一天那个老妇人，病好了，脸上有了血色。
“夫人……”老妇人的眼泪掉下来。
崔昭蹲下去扶她的胳膊：“起来，地上凉。”
老妇人没起来，拉着崔昭的手翻过来，看着那些疤，用手摸了摸，指腹粗得像树皮。“夫人，您的手……”
崔昭把手抽回去拢进袖子里：“没事。”
“夫人，我儿子好了。”老妇人抬起头，泪还挂在脸上，“他说要谢谢夫人。”
崔昭眼眶红了。她把老妇人扶起来，老妇人的膝盖在流血，她没看，只看着老妇人的脸：“让他好好养着。”
老妇人点着头，眼泪又掉下来。身后那些跪着的人还在喊“王爷千岁”“夫人万福”，喊声从巷口传到街上，传到巷子深处。
王衍站在巷口，看着她蹲在那里。她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他走过去，手搭在她肩上。她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红了。
她站起来，靠在他肩上。“结束了。”眼泪掉下来，她伸手擦了一下，又掉了。王衍的手从她肩上滑下去扣住她的手，那些疤硌着他的掌心。他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自己的手指穿过去扣住了。
两个人站在巷口，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那些跪着的人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哑，没人停下来。老妇人还站在那里，看着崔昭的侧脸，泪还挂在脸上。
风停了，喊声还在。崔昭靠在王衍肩上，闭着眼。
回府后，碧桃备好了热水。崔昭屏退下人，一个人走进净房。衣裳一件件褪去，热水漫过腰腹，她靠上桶壁，长长舒了一口气。
水汽氤氲，她闭上眼，那些哭喊声、跪拜声、老妇人粗糙的手掌——一样一样从脑子里退下去。身上的疤泡在热水里发痒，她没去抓，手指搭在桶沿，慢慢松开了。
门被无声推开。
王衍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水声哗啦一下，崔昭睁开眼，还没回头，一只手已经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肩。
“别动。”他的声音低哑，带着风尘仆仆的凉意。
崔昭僵住了。他没松手，拇指在她肩头的疤上慢慢摩挲了一下。“今天辛苦你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也没躲。净房里只剩水汽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