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你绷得太紧了。”他的声音低哑，从头顶落下来。
她没有回答。他的手从后颈滑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耳廓。她的呼吸乱了一拍，手从桶沿上滑下去，溅起一小片水花。他站在她身后，衣袍的下摆垂下来，沾了水，没有退。
水波荡开，他在她身后坐了下来。
浴桶不大，两个人挤在里面，水漫出来，淌了一地。他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指慢慢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到她背上，比平时快。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蜷了一下，伸直了。
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耳廓吻到脖颈，从脖颈吻到肩窝。她闭上眼，水汽模糊了一切，只剩下他的唇、他的手、他的呼吸。她的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攀上他的肩，指尖掐进他肩胛的肌肉里。
水声哗啦哗啦地响，溅出去的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
她被他从水里捞起来，背抵着桶壁，水在两个人之间荡来荡去。他看着她的脸，水汽把她的睫毛打湿了，她的眼睛亮着，看的欲色变深。他吻下来，这次不像刚才那样慢，而是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她没有躲。
水凉了，两个人都没有动。
她靠在他怀里，手指搭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叩。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头发里。水凉透了，她的脚趾在水里蜷着。
他先出来，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用干的帕子把她裹住。她的腿在发抖，站不太稳，他半抱着她把她放到榻上。头发还在滴水，她靠在枕头上，看着他把湿衣裳从地上捡起来搭在屏风上。
他的背上有她指甲掐出来的印子，她看着那几道红痕，把目光移开。
他躺下来，手搭在她腰侧。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紧了。两个人谁都没再动，呼吸慢慢同步，一下一下的。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不响了，风停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快到慢，从慢到稳。他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
次日，崔昭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动了一下，腰酸得厉害，手撑着床沿坐起来，没坐稳，跌坐了回去。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过昨晚的事，脸烫了一下。翻过身看旁边，被子叠好了，枕头上有压出来的印子，人走了很久了。
碧桃端着水进来。“夫人，醒了？”
“嗯。”
崔昭撑着床沿坐起来，这回稳住了。
“王爷什么时候走的？”
“卯时就走了。说今日早朝有要紧事，让夫人多睡会儿。”
崔昭没有说话。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碧桃递了帕子过来，她接过去擦了，把帕子叠好放在台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妆台站了一会儿。腰还是酸的，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铜镜里的人看着她，耳朵红着。
还没来得及梳头，门外就传来王祐之的声音。
“母亲——母亲——”
声音从廊道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崔昭还没站起来，门就被推开了。王祐之跑进来，扑到床边，半个身子趴在被子上，仰着头看她。
“母亲，你还没起来！”
崔昭看着他。两岁的孩子，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她伸手在他头顶上摸了一下。
“母亲累了，多睡了一会儿。”
“母亲为什么累？”
崔昭看着他，他歪着头，等她的答案，她嘴角动了一下。“母亲昨天做了好事。”
王祐之听不懂，但他的眼睛亮亮的，扑过来抱住她的脖子。他的小手攥着她的衣领，攥得很紧。
他的手背碰到她手上的疤，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她的手。那些疤一块一块的，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没掉。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母亲，疼不疼？”
崔昭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怕。她把手翻过来，让他看到手心那一面。手心没有疤，光滑的。“不疼了。”
王祐之低下头，凑过去，在她手背上吹了一下，吹完抬起头看着她。
“好了。”
崔昭的眼眶红了，没有哭。把他抱起来放在膝头，拿梳子梳头。王祐之坐在她怀里，乖乖的，不乱动了。他盯着她的手看了好几秒，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脸上。
“母亲的手暖。”
崔昭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把梳子递给碧桃，把王祐之抱紧了一些。他趴在她肩上，小手拍着她的背。
王祐之从她肩上抬起头，看着她的脸，伸手在她眼角蹭了一下。
“母亲哭了。”
“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王祐之看了看关着的窗户，没有说破。崔昭看着他那张故作大人的脸，忍不住笑了。他看到她笑了，自己也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
嬷嬷来了，把他抱走洗脸换衣裳。他走的时候还在喊“母亲，一会儿还来”。崔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那抹笑还没收。碧桃帮她梳头，木梳从发顶梳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夫人，今日穿哪件？”
“那件月白的。”
碧桃应了。崔昭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她想了好几天的事，今日得跟王衍说了。那些官家夫人、富商捐了那么多银子，不能白捐……她得想个法子让他们的名字留下来。
王衍下值回府的时候，天还没黑。他换了衣裳出来，崔昭坐在窗前，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今日怎么样？”
崔昭没回答，只是对着王洐说，“有件事想跟你商量。那些捐银子的夫人、商贾，不能让人家白捐。我想立块功德碑，把名字刻在城南，让后人知道这场疫病是谁出了力。“”
王衍看着她，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你想刻谁？”
崔昭一愣，随即说：“张家夫人五百两，李家夫人三百两，王家夫人一千两。城南粮铺老陈头二百两加三百斤米，城东布庄老周五百匹布，还有卖豆腐的老赵，捐了五十两——那是他大半辈子的积蓄。不能忘了人家。”
王衍把伸手搭在她手背上，“碑文你来写。”
“我来写？”崔昭看着他。
王衍那一眼里有“你说了算”，也有“你辛苦了”。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明日我让人去办。”
崔昭嘴角弯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风吹散碎发。她在想那些人的名字刻在石头上，风吹雨打都不会掉。
正想着，碧桃躬着身子站在门口。“夫人，别苑送来的。”
崔昭接过去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沈清妩的笔迹：“嫂子，明日来别苑一趟吧。有些话，信上不方便写。”
崔昭看着那行字，手指顿了一下。什么话不能在信上写？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备车，明日去别苑。”
王衍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明日我陪你去。”
崔昭没回头，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去。”
王衍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下，收回去。他没说话，但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一截信纸上，停了一瞬。廊下灯笼点上了，光影在地上晃。碧桃躬着身子从廊下走过，脚步很轻，走远了。
崔昭还在窗前站着。别苑……沈清妩到底要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