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崔昭就醒了,她收拾妥当就往府门走去。
府外,马车早已备好,崔昭上了车。车帘放下,马车动起来。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别苑到了。沈清妩在正厅等她,萧无忧在旁边的摇床里睡着了。
别苑到了。崔昭走进去,沈清妩站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崔昭在她旁边坐下,手搭上她的手背。沈清妩的手是温的。
“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沈清妩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让玄策多跟恒儿来往。他以后要当皇帝,恒儿是王氏家主——他们之间不能只有君臣之分。”
崔昭的手指顿了一下。沈清妩把手抽回去拢进袖中。“我知道这事为难你。玄策还小……”她转过来看着崔昭,“嫂子,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问你——你愿不愿意?”
崔昭没接话。摇床里萧无忧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襁褓边。崔昭伸手蹭了蹭孩子的手背,收回手,重新扣住沈清妩。“不为难。”
沈清妩眼眶红了,没让泪掉下来。
“还有一件事。”她吸了吸鼻子,“景桓想把无忧许给祐之,想了三天,又舍不得了。”
崔昭一愣,看了眼摇床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笑着说,“祐之才两岁,无忧更小。他倒是会想。”
沈清妩嘴角弯了一下:“他说怕无忧嫁过去受委屈,又怕王家不敢管她。反反复复的,最后还是说再看看。”
“你怎么看?”
沈清妩低头看着摇床里的萧无忧:“让她自己选。长大了想嫁谁就嫁谁。”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孩子胸口,“我不想让她走我的老路。”
崔昭没说话,伸手在萧无忧脸上蹭了一下。孩子瘪了瘪嘴,又睡过去了。
“我回去跟王衍说。”
沈清妩嘴角弯了。
崔昭回府的时候快到正午了,王衍正蹲在廊下跟王祐之玩。
王祐之举着小木马“驾驾”喊着围他转圈,王衍伸手去捞,他扭身就跑,跑两步又扑回来一头扎进王衍怀里。王衍把他架到脖子上,王祐之抱着他的头咯咯笑。
崔昭站在月亮门下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走过去从王衍肩上把王祐之接过来。王祐之搂着她脖子喊了声“母亲”,又蹬着腿要下去疯跑。崔昭把他放下来,碧桃赶紧过来牵走了。
王衍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回来了?”
“嗯。”崔昭没绕弯子,“今日清妩说,想叫玄策多跟恒儿走动。”
王衍看着她。“你应了?”
“应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书房走,崔昭跟着进去。
两人在书房里把事情定了下来——玄策隔几日来府里跟王恒一起读书,朝堂上有人说话就让他们说去。说完崔昭便出了门,马车往城南去了。
到城南时太阳已经偏西。
巷口的台子搭好了,石碑立在台上还盖着红绸,石匠蹲在旁边做最后的打磨。崔昭走过去,石匠躬着身子说名字都刻好了,请她看看有没有漏的。
她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张家夫人、李家夫人、王家夫人,城南粮铺的老陈头、城东卖布的老周,太医署的太医、煎药的小药童。
她的手指在“老陈头”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疫病最凶那几天,老陈头把店里的存粮全捐了,自己饿了两天,她让碧桃给他端了碗粥,他接过去手在抖。她把手指收回来拢进袖中,说了句没有漏、辛苦了,又交代石匠明日吉时早点到。
三日后吉时,城南棚户区巷口挤满了人。百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窄巷堵得水泄不通。
王衍和崔昭站在台上,都穿着正式朝服和翟衣,崔昭的凤冠垂珠轻轻晃。王衍伸手扯下红绸,石碑露出来,青石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流芳百世”四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是名字。
有人从人群里挤到前面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了眼眶红了,旁边人问找到了吗,他点着头声音哑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躬着身子看碑上自己的名字,手和膝盖都在抖,旁边人要扶他,他推开,自己跪下去,额头抵着地面。旁边的人跟着跪下去,一个接一个,巷口跪了一地。
崔昭站在台上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眼眶红了。她的目光落在碑上“老陈头”三个字上,那个蹲在门口啃窝头的老陈头此刻跪在人群里,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混在一起,花瓣上还带着露水。老妇人走到台前把孩子举起来,说这是俺娃采的,给您。
崔昭看着那个孩子——正是那个蜷在墙角不说话、她蹲下来陪了一下午、把披风解下来披在他身上的孩子。他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亮亮的,朝她举着花。
崔昭眼泪掉了下来。她蹲下去接过花,手指在孩子脸上轻轻蹭了一下,脸是温的。她说了声谢谢,孩子说夫人俺以后也要像您一样。
崔昭嘴角弯了,说好。
老妇人躬了躬身子抱着孩子退回去。崔昭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王衍,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崔昭看着他,把花拿回来自己攥着。百姓们还在喊还在哭,他们的声音被盖住了,但袖子底下的手扣在一起没有松开。
马车停在巷口,王衍先上去,回身把手递给她。崔昭踩着小杌子,手刚搭上去,他五指一收把她拽了上来,另一只手托住她胳膊肘,稳当当地送进车厢。
“又不是上不去。”她嘟囔了一句。
“嗯,是我多事。”他嘴上说着,手没松。
马车拐了个弯,光线从车帘缝里滑过去。
崔昭对王洐说,“你有没有觉得,今日那些百姓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看我们……像看自己家里人。”
王衍沉默了一下。“因为你本来就是。”
崔昭看着他,没说话。车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的。
马车到王府时天已经黑了。王衍先下车,站在车边等她。崔昭踩着小杌子下来,两人并肩往里走,廊下灯笼刚点上,光影在地上晃。
那方功德碑立起来之后,城南的人发现,日子悄悄变了。
碑上刻着名字的那些人,出门开始被人认出来。卖豆腐的老赵头去菜市场,摊贩死活不收他的钱,说“您老的豆腐养活了半个巷子”。
老陈头开粮铺,生意比以前好了三倍,不是因为他家的米便宜,是因为人人都说“老陈头的人品信得过”……
碑上的人,做什么都顺。不是老天开眼,是人心换的。那些被他们帮过的人,记着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还。
崔昭后来听碧桃说起这些事的时候,正靠在窗边的椅子里,手里翻着本老账册。她听完没说话,只是把账册合上,搁在膝盖上,手指按着封皮轻轻叩了两下。
“碧桃,明日去城南,把那些还没还完的人家记一记。谁家缺米,谁家还欠着药钱,谁家孩子该上学堂了。”她顿了顿,“一个一个来。”
碧桃应了,躬着身子退出去。崔昭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账册的纸页哗啦响。她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月光落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她把手搭在窗台上,手指慢慢收拢。远处巷口的灯笼还亮着,像一颗一颗低悬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