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王恒每日去范先生那里听学，从早到晚。
先生讲课不急不慢，一个问题反复问，问到你以为懂了，他又换个角度再问。王恒被问住过很多回，每次答不上来，先生不说“错了”，也不说“对了”，就一句：“回去想。”
这日，范先生把策论还给他。纸边批得密密麻麻，红笔圈了好几处。王恒站在案前，盯着那些红圈，手指在纸边慢慢蹭了一下。
“先生，学生哪里写得不好？”
范先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写得好。文采斐然，辞藻华丽。”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策论写得干巴巴的，没你这个文采。”
王恒没接话。
范先生放下茶盏，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但你父亲有一篇策论，老夫至今还记得。题目是论青州盐铁之利。他写了三千字，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字都落在实处。老夫看完，跟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这一篇，比你之前那些花团锦簇的文章，强一百倍。”
范先生看着他，王恒躬着身子。
“你父亲听了，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他把策论拿回去，重写了一遍。这一次，他把那些漂亮的词句全删了，剩了两千字。老夫看完，又说了一句话。”
“老夫说，你终于知道文章该怎么写了。”他转过来看着王恒。“你的文采比你父亲当年好，但你知道你父亲比你强在哪里吗？”
“请先生赐教。”
“他比你早两年学会删。”范先生看着他。“你写一千字能说清楚的事，非要写成三千字。你父亲写三千字能说清楚的事，他敢缩成一千字。”他顿了一下。“写文章是这样，看人也是这样。你父亲看一个人，不用跟他吃三顿饭。一顿饭，够了。”
王恒躬了躬身子。“学生受教。”
范先生没有叫他起来。他站在那里，躬着身子，脊背没有弯。范先生看了他几秒。“你认识一个叫凌云的人？”
王恒直起身。“认识。学生与他吃过三次饭，聊过两次天。此人有才学，有见地，学生觉得可交。”
范先生看着他，声音拔高了说，“你觉得。”
王恒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听出了先生语气里的提醒，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拢了一下。“学生回去再想想。”
休旬假这天，王恒去了别苑。
萧玄策正在院子里等他，手里握着那把父皇削的木剑，小身板站得笔直。看到王恒从月亮门走进来，他立刻把木剑藏到身后，挺了挺胸。
“哥哥，你来了。”
王恒嘴角动了动，蹲下来跟他平视。“走，去院子里转转。”
萧玄策想了想，把木剑递给他：“你拿着，我走前面。”
王恒接过木剑，跟在他身后。萧玄策走得稳稳当当，步子不快不慢，小大人似的。走到槐树下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仰起脸：“哥哥，母后说你跟姑父学过功夫，是真的吗？”
“学过一点。”
“那你教我！”萧玄策眼睛一下子亮了，“我要像父皇那样厉害！”
王恒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把手里的木剑靠树干放下，退后两步，把袍角掖进腰间。“那你看好了。”
他起势，一拳打出，带着风声；转身踢腿，袍角翻飞；收势时气沉丹田，稳稳站定。一套拳打下来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花哨。
萧玄策看呆了，嘴巴微微张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拍手叫起来：“好厉害！哥哥你教我！我要学！”
王恒嘴角弯了弯，伸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下次来，先教你扎马步。”
“扎马步是什么？”
“就是蹲着，像骑马那样。”
萧玄策立刻蹲下去，两手握拳放在腰间，憋着劲撑了一会儿，小脸涨得通红。“是这样吗？”
王恒忍不住笑了。“嗯，下次来我看看你蹲得怎么样。”
萧玄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忽然又问：“哥哥，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王恒看着他的后脑勺，宠溺的说，“下个旬假。”
萧景桓站在廊下，他看着王恒跟在萧玄策身后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有些出神。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身边没有这样的人。没有人走在他前面替他挡风，也没有人蹲下来帮他系鞋带。
那时候他满脑子想着怎么从兄弟的暗算里活下来，怎么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哪像玄策，有王恒这样的哥哥领着。
他把茶盏递给福安，声音很轻：“这孩子，比他爹会当哥哥。”
福安躬着身子没敢接话。萧景桓把手背到身后，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个身影——王恒正蹲下来帮萧玄策系鞋带，玄策乖乖站着，一动不动。
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王府书房。
暗卫躬着身子站在案前，双手递上一本册子。王衍接过来翻开，里头字迹工整，名字、籍贯、家世、品行一行行列得清清楚楚。翻到第三页，他手指一顿，停在一个名字上——凌云。
“这个人，怎么回事？”
暗卫躬着身子往前探了探。“此人确有才学，但为人……城府太深。暗卫查到，他在族中挑拨兄弟关系，还曾设局让同窗替他顶罪。”他顿了一下。“还有一事。”
“说。”
“凌云曾托人给世子殿下递了一封信，信中称殿下为‘知己’，还附了一篇策论，请殿下斧正。那篇策论，世子殿下看后，批了‘言之有物’四个字。”
王衍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像王恒这么大的时候，也收到过这样的信。
写信的人叫他“世兄”，他的见解很独特，他把那封信留下了……不是所有人叫“知己”都是真心。有些人叫“知己”，是在递投名状；有些人叫“知己”，是在找垫脚石。
“凌云，从名单上划掉。”他顿了一下，“别让世子知道。”
暗卫躬着身子应了，退出去。王衍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也列过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后来有的成了他的左膀右臂，有的成了他的刀下鬼。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像是自言自语：“都年轻过。”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年轻的时候，看谁都像自己人。”他合上册子，揉了揉眉心，半晌没说话。
王恒从别苑回来，他换了衣裳，去书房取策论。走到书案前，见那本册子被移了位置，压在砚台底下。他拿起来翻开，名单上少了一个人——凌云。
名字不是用墨涂掉的，是用刀片刮去的，纸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用指腹在那道痕迹上轻轻蹭了蹭，想起凌云写来的那封信——那时心头一热，如今那暖意还在，底下却沁出一层凉。他没声张，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被子蒙住脸，在黑暗中睁着眼。范先生的话在耳边转：“你父亲看一个人，不用跟他吃三顿饭。一顿饭，够了。”他吃了三顿，还是把人看错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胸口。心跳不快，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过身，盯着帐顶想——自己到底是太容易信人了。那些话说得天花乱坠，未必是真心；那些笑堆得满脸，未必是亲近。
终究是年少，还需历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