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恒十二岁那年,建康城的世家夫人们碰上了一件糟心事——她们的儿子站他旁边,像萤火虫挨着月亮。
论家世,王恒是琅琊王氏嫡长子,摄政王世子。论相貌,他挑着王衍的骨相和崔媛的眉眼长,不笑的时候像幅工笔画,笑了能晃人眼。
他的骑射是沈冲手把手教的,十箭能中九箭。范先生说他文章已经写到两千字不用删一字。
他不太笑,也不算冷。跟你说话时他会看着你的眼睛,但你分不清他是在看你,还是在看你这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
这样的世子,谁家不想攀?可夫人们话还没递上去,底下的丫鬟们已经替他编起了故事。
城南书铺的掌柜发现了一本奇书,封面上画着个白衣公子站在槐树下,没画脸,只画了个背影,书名《春闺梦》。
书上写的是一个世家女子在元宵灯会上偶遇王氏男子,一见倾心。掌柜印了两百本,三天卖光,又加印了三百本。买书的倒不是世家女子,全是她们身边的丫鬟。
掌柜的试着印了两百本,三天卖光,又加印了三百本。买书的明面上是丫鬟,可那些丫鬟怀里揣着的,哪一本不是替自家小姐带的?
街头巷尾传着看,绣楼里也传着看,看完压在枕头底下,缝在妆奁底层,谁都不说破。
崔昭不晓得这些事。她只知道王恒最近出门勤了,回来时脸上没表情,但她留意到他换衣裳的次数也多了。
街上那场“意外”发生在下学路上。
王恒从范先生那里出来,骑马回府。经过朱雀街的时候,旁边巷子里忽然冲出一辆推车。推车的老汉看到马吓了一跳,手一松,车上的筐滚下来,菜叶撒了一地。王恒勒住马,翻身下来,弯腰帮老汉捡筐。
就在他低头的时候,旁边茶楼的帘子掀开,一个女子走出来。鹅黄色的褙子,头发半挽,簪了一支白玉兰。她走得很急,快到王恒身边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栽。
王恒余光扫到一团鹅黄色扑过来,身子偏了一下。
她没栽进他怀里,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了。他的手伸出去,没有扶她的腰,甚至没有碰她的胳膊肘——只碰了一下她的袖口,轻轻一带,帮她稳住重心,然后立刻松开,退了一步。
他整套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女子站稳了,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脸离他很近,睫毛在颤。“多谢公子。”
王恒看她没什么,翻身上马走了。
他没有回头。女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紧了,帕子还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消息传得比马蹄还快。第二天一早,赵御史的夫人就上了王府的门。崔昭正在正院对账,碧桃躬着身子进来,脸色发白。
“夫人,赵御史的夫人来了。说……说世子殿下轻薄了她女儿。”
崔昭手里的笔停了。“轻薄?”
“赵夫人说,世子殿下昨日在街上抱了她女儿……赵小姐回去后茶饭不思,说非世子不嫁。”
崔昭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请。”
赵夫人被丫鬟引进来,一进门就开始抹眼泪。枣红色的褙子,珠翠满头,脸上的笑堆得厚厚的,但那眼泪说来就来,比戏台上的名角还利索。
“王妃,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她一屁股坐在客座上,没等崔昭开口。“小女昨日在街上被世子殿下抱了一下,回去后就茶饭不思,说非世子不嫁。妾身就这么一个女儿,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妾身也不活了。”
“我女儿没法活了!”
崔昭端着茶盏,就这么看着她说。赵夫人哭了一会儿,发现没人接话,哭声慢慢小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王妃,妾身不是来闹事的。妾身就是想求个公道。世子殿下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妾身那个女儿,虽然门第不高,但模样、品性都不差——”
“赵夫人。”崔昭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面上,不重,但赵夫人的话断了。“你说世子抱了你女儿。”
“是——”
“在朱雀街上?”
赵夫人的笑变得勉强,点头。
“朱雀街上人来人往,世子当众抱了你女儿?”崔昭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赵夫人,你女儿是闺阁女子。她出门不带丫鬟?一个人从茶楼里出来?那茶楼是谁家的?她在那茶楼里见了谁?”
赵夫人的脸从红变白。“王妃,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妾身的女儿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崔昭重复了这四个字,声音不大,但赵夫人不敢再接话了。“赵夫人,世子昨日回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你说的‘抱’,是他扶了你女儿一把,还是你女儿往他身上倒?”
赵夫人张了张嘴,没出声。她的脸从白变灰,嘴唇在抖。崔昭看着她,等她说话,她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世子的事,我做不了主。你要公道,去找王爷。”
赵夫人站起来,躬了躬身子。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王妃,妾身那个女儿,昨日回来哭了整整一夜。”
她跨出去了。崔昭一个人坐在正厅里,手搭在桌沿上。碧桃躬着身子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去查。那个茶楼是谁家的,赵家小姐在茶楼里见了谁。还有,”她顿了一下,“昨日朱雀街上,有谁看到了,都找来。”
王恒听说赵夫人来闹事,从书房赶过来。崔昭正坐在正厅喝茶,看到他进来,把茶盏放下。
“赵夫人走了,说你抱了人家女儿,要你娶她。”崔昭的语气不算重,目光却在他脸上定了定。“昨日朱雀街上,怎么回事?”
王恒站在她面前,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她往我身上倒。我偏了一下,只碰了她的袖口……别的没碰。”
崔昭看着他的眼睛。他没躲,下颌线绷得跟他爹一模一样。
“她父亲是御史,你知道御史是干什么的。”
“知道。”王恒的声音不大。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往你身上倒?”
王恒沉默了一瞬,“知道。”
崔昭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的右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掌心有汗,指甲掐出几道月牙印。
“心里头什么滋味?”
王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过了几秒才开口。“我没做什么亏心事,不慌。就是……”他顿了一下,“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