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第二天一早,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王氏世子轻薄了赵家小姐,碰了人家的身子,却不肯认账。
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王恒在朱雀街上搂了赵小姐的腰,赵小姐挣扎不开,哭了一路回家。有人说得更过分,说世子把人拉进巷子里去了,赵小姐出来的时候头发都散了。
碧桃躬着身子站在崔昭面前,说这些话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声音越说越小。
崔昭没说话,指腹在茶盏沿上慢慢蹭了一圈。过了许久她站起来往外走,碧桃躬着身子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世子在哪?”
“在书房。今日关着门,不让人进。”
崔昭沉默了片刻。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搭了一下。“知道了。”
碧桃躬着身子退出去。崔昭一个人坐在正厅里,没有去找王衍,没有去看王恒。她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拢进袖子里,有些路得他自己走。
书房里,王恒面前摊着一张纸,是昨夜让人从赵小姐闺房拿来的。信上的字迹娟秀,是写给孙举子的,他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处落笔的轻重都记得住。
“查得怎么样?”
亲信躬着身子:“殿下,赵小姐身边人说,她半个月前就开始打听您的行踪了,知道您每日下学经过朱雀街。她跟一个姓孙的举子有私,半年前相识,书信往来频繁。半个月前那举子忽然不见了,赵小姐……怀了身孕。”
王恒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他脑子里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她打听他的行踪,算准他经过的时辰,算准他会下马帮老汉捡东西,算准他会伸手接住她。每一步都算到了。
但她漏了一件事。
他低头看着那封信,纸边已经皱了,像被人攥过又松开。
“那个举子,现在在哪?”
“城南一个叫孙言志的举子,前两日匆匆离了城往南跑,咱们的人已经截住了,扣在城南老宅里。”
王恒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纸页翻飞。他在想她算计的时候,有没有怕过。
他关窗走回案后,铺纸磨墨,提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笔落下去,写下一行字——查孙举子所有往来书信,一页不漏。赵府后门几个婆子,先别惊动。
写完,他又添了一行——想法子让赵御史明日告假,别让他上朝闹。
折好纸递给亲信,低声吩咐了几句,亲信接过躬着身子退出去。
王恒坐在案后,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搭在桌沿慢慢收拢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这步棋会不会走错,但他知道不能不走。
入夜,赵府后院。赵小姐坐在妆台前,手里捏着一封没寄出去的信——“我已有身孕,盼君速归。”
丫鬟躬着身子上前:“小姐,该歇了。”
赵小姐没动,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在心里算日子。她已经及笄了,比王恒大了三岁。她知道他还没到成婚的年纪,但没关系,不用娶,先纳她也行。她有一辈子的时间,不怕他不低头。
她合上胭脂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他会娶我的。”
声音不大,像在给自己打气。她不信王恒见了她之后真的一点都没动心,慢慢来,来得及。
隔天一早,赵夫人就去了赵御史的书房,这几日赵御史一直借病休沐。书房门一关上,赵夫人压着声音说:“老爷,这是咱们家最后的机会了。那姓孙的跑了,她的事瞒不住。现在满城都在传世子轻薄了她——不管真假,只要咱们咬死了不松口,王府就得认这个账。”
赵御史坐在椅子上皱着眉没吭声。
赵夫人急了,上前一步:“王恒可是建康城多少家盯着的人,他是王府嫡长子,才十二岁就能得到范先生的夸奖,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咱们女儿若能沾上他,哪怕先入府做个侍妾,还怕日后没有出头之日?”
赵御史的手指在膝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半晌低声说了句:“我试试。”
而此刻,王恒照常去了范先生那里听学。
他坐在案前听先生讲策论,讲了一个时辰,一个字都没漏。范先生讲完看了他一眼:“你在想别的事。”
王恒躬了躬身子:“学生没有。”
范先生把茶盏放下:“你知道你在想,我也知道。出去,想完了再回来。”
王恒躬了躬身子站起来走出去。
他没回府,骑马在街上走了一圈。风从耳边掠过去,街上的人跟平常一样——有人推车,有人挑担,有人蹲在巷口晒太阳,没人知道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他勒住马,停了一下,前面就是朱雀街。他翻身下马,牵着马走了一段。走到那天老汉推车的地方,地面干干净净。
他站了一会儿,翻身上马回府了。
赵家没等来王府的认账,等来的是门槛下一封信。
第二天一早,后门婆子开门时脚底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封没有落款的书信。她捡起来送到赵御史书房。
赵御史拆开,里面是那孙举子亲笔写的供词,从头到尾清清楚楚,连他何时收了赵小姐的贴身物件、何时拿了她银子、何时离京,都写得明白。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字,笔锋如刀——“三日之内,举家离京,否则供词递送都察院。”
赵御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原以为王府会息事宁人,哪怕不娶也该给个体面……没想到王恒那孩子,下手这么利落。
但他没有走。
次日一早,赵御史换上官服,去了朝房。销假,上朝。从头到尾面色如常,该站站,该跪跪,谁也看不出异样。王洐问了几件政务,他答得滴水不漏。
退朝钟响,百官正要依次退出,赵御史忽然从列中迈出一步,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
“王爷,臣要状告一人。”
满殿寂静。王洐转过身看着他,神色淡漠,缓缓问了一句:“告谁?”
赵御史抬起头,额头抵着金砖地,声音嘶哑,一字一句:“告——王氏嫡长子,王恒。”
殿外晨风卷过丹陛,把退朝钟的余音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