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的嗡嗡声起来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往后退了半步。王衍坐回椅子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动。
“状告何事?”
赵御史的声音不高不低:“臣女在朱雀街被王恒当街轻薄,臣求王爷做主,还臣女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在抖。听不出是真抖还是装的。王衍看了他几息,把目光移开。
“去请世子。”
太监躬着身子退出去。
赵御史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但手撑在砖面上,指节泛白。他的目光从低处往上扫了一圈,从那些同僚的脸上滑过去。有人在看他,有人没在看。他看到他们嘴唇抿紧又松开。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跪着。
王恒来的时候,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脊背挺直。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没有躲,走到殿中站定,躬下身子。
“父亲。”
王衍看着他。“赵御史状告你当街轻薄他的女儿,你有什么要说的?”
王恒直起身,转过身看了赵御史一眼。赵御史没有看他,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块砖缝。王恒把目光收回来。
“父亲,我想带一个人进来。”
王衍看着他,看了两秒。“准了。”
殿门被推开。孙言志走进来的时候,腿在抖。
他低着头,肩膀往前弓着,像怕被人看到脸。灰布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被他踩了一脚,他差点绊倒。走到殿中站定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跪下去。
王恒看着他。“说吧。”
孙言志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嘴张了一下,没出声。他的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王衍坐在上面,看着他。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草民……孙言志。”声音断断续续的,“是建康城内的举子,草民与赵御史之女赵氏……与……与她有私情。”
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有人手里的笏板掉在地上,没人去捡。赵御史跪在那里,手撑在砖面上,指节发白。他的嘴唇抿着,没有动。
王恒等嗡嗡声低下去,才开口。“赵小姐怀了身孕,孩子的父亲是孙言志。半个月前孙言志躲了,赵小姐找不到人,才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赵御史抬起头看着他。“你胡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刀刮石头。“你——”他顿了一下,“你们串通好了!”
王恒看着他。“我没有胡说。”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举了一下。“这是赵小姐写给孙言志的书信。”他把信递给太监,太监躬着身子送到王衍案前。王衍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赵御史看着那封信,嘴唇抿得更紧了。他的呼吸开始变重,胸膛的起伏比刚才快了。他转过来看着孙言志。
“你是什么人?谁让你来的?你是不是收了王家的钱?”
孙言志的肩膀又弓下去了一些。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旁边有人看了王恒一眼,王恒没有接话。
孙言志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他的手在抖,帕子边缘被他攥出了褶子。他举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草民这里……有她给草民的几封回信,都是她亲手写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是主动来找草民的……草民没有强迫她……”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赵御史一眼,又低下去。“赵大人若是不信,草民还可以说一件事。令嫒右边腰侧靠近胯骨的位置,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胭脂色胎记……”
他说到“胎记”的时候,声音哑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才把那两个字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帕子。
赵御史的脊背慢慢塌下去了,他的嘴唇还抿着,但嘴角的肌肉在抖。他的眼睛看着前面某个虚空里的点,那个点什么都没有。
“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着,“你……你再说一遍……”
孙言志没有抬头。“草民说,令嫒右边腰侧……有一块胭脂色的胎记,指甲盖大小。”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赵御史的嘴张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响。他的肩膀开始抖,从肩膀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手指。手撑着砖面,指节从白变青。
“这是诬陷……”他说。声音已经不响了,像在跟自己说。“这是诬陷……”
王衍坐在椅子上,他看着赵御史那张慢慢塌下去的脸,“赵御史,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御史的嘴唇还在抖。他的眼睛看着王恒,那一眼里有恨,有绝望,有“你等着”。他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又张了一下,还是没出声。
侍卫从殿外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他被架起来的时候,靴尖在地上拖了一下,在砖面上划出两道浅浅的痕迹。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王恒,直到大门合上,那道目光被隔断在门后。
王衍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赵家的事,待查实后严办。赵府上下,暂押大牢。赵小姐与人私通,构陷世子,按律处置。赵御史纵女行凶,诬告世子。摘去官帽,押入大牢,听候发落。”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殿里每个人都听得到。
殿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有人偷偷抬起头看了王衍一眼,又低下去。王衍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敞开的殿门,他说“退朝。”
王恒出宫后直接去了范先生的小院。
门开着,茶盏还在冒热气,书案上摊着半篇批注到一半的策论。他站在门口没进去,目光越过书案,落在书架前面那个人身上。
那人背对着他,穿一件鹅黄色褙子,头发半挽,簪一支白玉兰。正低头翻书,肩膀窄窄的,比他小一两岁的样子。
书页翻得慢,像被什么字句绊住了。
王恒在门口站了两个呼吸,想着要不要退出去。那姑娘转过身,手里的书还摊着,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是谁?”
王恒没答。他看着她的脸,她站在书架前,书页在指尖微微翘起。风从门外灌进来,鬓角的碎发被吹散了,她没有拢,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书上,又滑回来。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
她看了他两秒,把书合上,放在桌上。“你是王恒。”
她认得他。王恒的手在桌沿上顿了一下,他还没开口,她就把他的名字说出来了。
“你是谁?”他看着她问道,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要紧了一分。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回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下次来我再告诉你。”
她跨出去了,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王恒坐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案上那盏茶还温着,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六安瓜片,茶味泡得刚好。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范先生还没回来,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