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恒回府后先去见了母亲和王祐之,随后他回到书房,亲信已经候在门口了。他换了衣裳在案后坐下,亲信躬着身子进来,把门关上。
“世子,范小姐那边查清了。”亲信的声音压得很低。“范氏本家最近不太平。二房和三房争产业,有人打范小姐的主意,想把她许给族中一房远亲,好吞掉她那份陪嫁。她家人护不住她,才把人送到了建康。”
王恒靠在椅背上,继续听着。
“范家对外说是来求学。但她母亲私下托人递了话,想在建康找一户合适的人家定亲。能护住她、又不贪她嫁妆的那种。”
王恒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定亲的事,查了没有?”
“还没查出来,范家那边口风很紧,只知道相看的人家身份不低……具体是谁家,还没消息。”
王恒没有说话。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她那天在望仙楼替他结账,不是偶然。她知道他在那里见人,知道那些人的身份,替他把账结了,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是怎么知道的?他今天约人的事,前一天晚上才让亲信送信出去,她没有理由知道。
除非她在到建康之前就知道了他的动向,或者她家人递话的时候也把话说到了她耳朵里……又或者,她来建康之前就已经把建康城里几个要紧的人打探清楚了。
王恒的手指蜷了一下伸开,他继续问,“范家那边,有人在盯她?”
亲信躬着身子。“是,她来建康的路上,有人跟了四天,进建康城之后才撤了。范小姐大概不知道。”
王恒看着窗外那棵槐树。“继续查,查清楚是谁在跟。查到之后先报我,不要动……还有,那本琴谱尽快找到,那是给小师妹的见面礼。”
“是”亲信躬着身子退出去。
第二天一早,书铺那边传来消息——琴谱找到了。亲信躬着身子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册书,封边泛黄,是市面上很少见的抄本。
王恒接过去翻了翻,纸页发脆,字迹清晰。
“书铺的人说,全建康城就剩这一册了。老板原本自己留着的,听说要找的是《广陵散》孤本,犹豫了大半天才肯出手。”
王恒翻到其中一页,折了一个角。琴谱的纸张很薄,透着光能看到背面的字迹。他把琴谱合上,放在案头。
亲信退出去后,碧桃从正院那边来了。躬着身子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世子,夫人说明日府上有客,请您巳时到正厅去,陪着待客。”
王恒看着她。“什么客?”
“夫人没说,只说请您早些起来。”
王恒看着她躬着身子退出去,把琴谱又拿起来翻了翻。明日有客,让他陪着待客。
母亲不会无缘无故让他陪着。他想起范母托人递话的事,他不知道明天来的客人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他把琴谱合上,放回案头最顺手的位置。
王衍回府时天已擦黑,廊下灯笼刚点上,光晕在风里晃了几晃才稳住。
王衍换了常服出来,崔昭还坐在窗边,账册摊在膝头半天没翻一页。他没说话,走过去弯下腰,两手一抄把她从椅子里端了起来,自己先坐下,才把她稳稳放到腿上。
崔昭被他这一下带得发髻上的簪子晃了晃,伸手扶住他肩膀才稳住,嘴里嘟囔了一句:“也不怕摔着了。”王衍没接话,胳膊圈在她腰上就没松开。
“摔不着。”他圈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连日来绷紧的脊背这才真正松下来。
“明日有客?”
“嗯。”
“什么人?”
崔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远不近的,像是在等他猜。“顺阳范氏来人了。范小姐的母亲托人递了话,想见见恒儿。”
王衍圈在她腰上的手没动,但手指停了一瞬。“你想和范氏结亲?”
“我没想。”崔昭把他的手从腰上拉下来,拢在自己掌心里,“两个孩子合得来就认个门,合不来就算了,我不替他做主。”她的拇指在他指节上慢慢蹭了一下,“倒是范家那些事,你怕早知道了。”
王衍靠进椅背里,她整个人也随着他往后靠了靠。他下巴还搁在她肩窝里,声音从她耳后传过来:“知道。范家二房和三房争产业,有人打那丫头的主意,她父亲护不住才送到建康来。”
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把烛火吹歪了,崔昭没有伸手去挡,也没有从他怀里挣开。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声音低下去:“那你觉得,该不该见?”
王衍没立刻答。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划过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她等了一会儿,刚要开口,他忽然出声了:“见就见吧,两个孩子都还小,合不合得来,看了才知道。”
崔昭这才转过来看他。她没有松手,反倒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指尖按在他掌心那几道纹路上,慢慢画了一道。
“我不是非要问你的主意,”她说,“只是现在好多人盯着恒儿的亲事,你我都知道,不止范家一家在递话。今天这个来了你不见,明天那个来了你也不见,人家就觉得你眼里没他们。不管成不成,总该有个态度出来。”
她停了一下,“恒儿才十二,我不想他被架上去下不来。”
王衍低头看着她按在自己掌心的手指,良久没有出声。烛火又歪了一下,这次他伸手替她挡了挡风,另一只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沉下去:“那就见……至于后面的事,看两个孩子自己。”
崔昭靠在他胸口没动,听他说完也没应声,只是把额头抵在他下颌上停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肩上的碎发扫过他的下巴,他没有躲。那盏烛火在两个人中间跳了跳,终于稳住了。
入夜,王恒坐在书房里。琴谱放在案头,最顺手的位置。亲信从门外进来,躬着身子。“殿下,范家那边盯梢的人查到了。是范家二房的人,已经跟了她一路了,暂时没有新的动作。”
王恒没有说话。他把琴谱从案头拿起来,翻开折了角的那一页,又合上。“二房那边,还盯着她什么?”
“还在盯她的动静。范小姐到建康后只去过两个地方——范先生的小院,和望仙楼。二房的人大概还不清楚她见了谁,但应该快了。”
王恒的手指在琴谱封面上停住了。他还欠她一句正式的“多谢”——可如果有人等在她来王府的路上呢?
他把琴谱放回案头,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明日她到府上之前,把人摘了……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是王府动的手。”
亲信躬着身子应了,脚步声轻得像落地无声,退了出去。
王恒站在窗前,风把他衣摆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他想明天她跨进那道门的时候,至少有一条路,是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