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冲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里面的声音正好飘出来。他的手搭上门框,人顿住了,没有立刻推,也没有出声。手指在门框上搭了一会儿才慢慢攥紧,指节鼓起来,泛了白,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像是头一回发现它能攥这么紧。
门板后面那两个声音还在说,他没有再听下去,手从门框上松开了。然后他转过身,步子迈出去的时候脚底下顿了一下……他走远了,脚步声一声重过一声,像是每一步都在告诉他他刚听到了什么。
屋里崔晗还在说,她的手指还在袖口内侧蹭着:“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对不住他。”
崔昭听完,伸手把崔晗的手从袖口上拉下来,握住了:“纳妾的事,你先别跟沈冲提。”
崔晗抬起头看着她。
“他要是想纳,自己会跟你说。”崔昭的声音不大,“他没提,就是他不想。”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拇指在崔晗手背上停了一下,说完才松开了手。
崔晗没有接话。窗外的风声从院子里传过来,混着王祐之扎马步时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还没有断。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崔晗的手指还搭在袖口内侧,没有拿开,像是那根线头还在她指腹底下,蹭了一下,又一下,停不下来。崔昭看着她那只手,等它停下来。
崔晗自己先开口了:“姐姐,你说那些大夫……是不是都白看了?”
崔昭没有立刻接话,把崔晗的手从袖口拉过来,放在桌面上。“不是白看,是他们还没找到对的人。”
崔晗抬起头看着她,崔昭说:“回去让王衍打听打听,江南那边有位姓孟的大夫,专治妇人的病。前两年从太医院退下来的,不在建康,在苏州一带走动。我让人去问问他的行踪,找到了,让沈冲陪你去一趟。”
崔晗的手在桌面上动了一下,指尖蜷起来又伸直了,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崔晗的声音轻下来,像是那句话在嗓子眼里含了一下才放出来:“那……要是一直找不到呢?”她问的时候没有看崔昭,眼睛落在窗台上那两片枣树叶上。
崔昭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崔晗的侧脸一会儿,像是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那就继续找。”她说,“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大夫。
崔晗的手指停住了。她转过来看着崔昭,这回看的是眼睛了,没有躲。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姐姐,你这人说话真不给人留退路。”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嘴角那个弧度就大了一点,是那种自己都没料到的笑。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心,把被指甲掐出的那道印子揉了揉。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松快了一些:“我记下了……孟大夫是吧,苏州那边的。我回去让沈冲准备准备,等他空了就走一趟。”
崔昭看着她,看她是真的在打算了,不是在嘴上应付,这才点了点头,转身跨出门槛。
王祐之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什么,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看到是崔昭,手里的树枝一下子松了,嘴巴先动了一下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不算利索,膝盖往外撇了一下才稳住,像是扎完马步之后两条腿还没太回过神。
他跑过去抱住崔昭,抱得很紧,额头抵在她衣襟上,没说话。他的头发是湿的,后颈上有一层薄汗,她低头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股热气隔着衣料贴上来。她没躲开,手搭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下。“你后背的衣服都贴着了。”
王祐之把脸埋到崔昭的衣服里,开心的说,“母亲,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王祐之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沾着灰。“母亲,今天我扎马步能扎一刻钟了。”
“沈冲说的?”
“我自己数的……数到二百八十七的时候数岔了,又重新数的。”他的膝盖还在抖,说这话的时候,一条腿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撑久了之后还没完全缓过来,身体还记着刚才那个姿势。
崔昭没有接话,帮他把嘴角那点灰擦掉,指腹在他嘴角多停了一下。“走,进去洗手吃饭。”
她把手收回来。
王祐之看着崔昭说:“母亲,我明天还能撑更久。”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跨过门槛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
沈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廊下,靠着一根柱子,手里没有拿东西,目光落在王祐之刚才扎过马步的那块地上,像在看一道还没有完全消除的压痕。他的侧脸绷着,像是听了一会儿,又像是站了很久。
午饭后崔昭回了府。马车拐进巷口的时候,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沈府的方向,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墙头那棵枣树的枝丫斜出来,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王府书房里,那只木匣子已经打开了。
来送卷宗的人没有通报姓名,只把木匣子放在案上,躬了躬身子:“世子爷,户部誊抄了您要的相关卷宗。您慢慢查,不用归还。”说完退了出去,来和走都没惊动府里任何人。
王恒翻开第一册,顺阳盐引,户部存档。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三册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批文日期是三年前冬天,核发数、出库数两栏对不上——批文上写了一个数,出库底档上写了另一个数,差了两成。
他翻回前面,找到对应的批文,又翻回后面找到对应的出库记录。两成盐引在账面上消失了,没有写去向。他又翻了一册,发现半年后又有同样一笔差额,来自顺阳,同样是两成,同样没有写去向。
他没有立刻叫人,把那两页都折了角,又翻回前面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叫来亲信,把折了角的两册推过去:“顺着这条线查。三年前冬天顺阳发往江南的那批盐引,经手人是谁。还有半年后那一批,同一家经手人。查清楚那两成去了哪里。”
亲信接过卷宗躬着身子退出去。
王恒靠在椅背上,没有动,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没有叩。他低头看着那两本折了角的册子,它们在烛火下叠在一起,边角的折痕对得很齐,像是两道裂缝在同一个地方拐了弯,汇到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