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王恒去范先生那里听学,秦湛跟在后头,比前几日走得稳了些,不再低着头,步子也踩实了。
范先生坐在书案后面,等他们落了座,说了一句:“今日开始,清筠也跟你们一起听。”
范清筠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书在窗边的位置坐下,翻到今日要讲的那一页搁在膝头,等先生开口。
今日范先生讲的是《盐铁论》,翻到某一页念了一段,随口问了一句:“盐铁之利,朝廷该不该收归官营?”
王恒没接话,秦湛也没开口。
安静了一会儿,范清筠开口了:“该收。但收的时候得先把管盐铁的人换干净。不换干净,收了也是白收。”她的声音不大,尾音落得很干净,像这句话她已经替自己想过了,没必要再添一句。
范先生看了她一眼没评价,把那页翻过去接着往下讲。王恒的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下,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没看任何人,手放回膝盖上,像那句话她只是替自己说的,说完就不需要再管它了。
王恒的目光落在范先生刚才翻过的那一页上,范先生念的那段文字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但那个题目在他脑子里还没有散。盐铁的事他查了,范先生今日偏偏就讲到了。不像是巧合。
他抬了一下眼,看了一眼范先生搁在案边的茶盏,又低下去了。
听学结束后秦湛先出了书房,站在廊下。王恒走到范清筠面前说了一句有话跟她说,说完之后没有立刻转身,像是等她自己站起来。
她看了他一眼,合上书站起来跟在他后面,隔了两步的距离。
两个人穿过廊道走到院子后面的凉亭里。王恒站在亭子边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范清筠站在他旁边,隔了两步,像是等着他自己先开口。
他站了一会儿才偏过头:“今日范先生讲盐铁论,是你提的,还是先生自己选的?”
范清筠抬起头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自己选的,怎么了?”
“没什么。”王恒把目光移开,“我最近刚好看了一些盐引的账目,巧了。”
风从院子里灌过来,她伸手拢了一下鬓角的碎发,声音不大:“那确实挺巧的。”
王恒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亭子地面上那道被阳光和阴影割开的缝,停了几息,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母亲往顺阳写了一封信。”
范清筠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他,像是这个话头来得太突然,她一时没接住,想先看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再决定怎么回。
“我知道。”她说,声音不大,“家里也来了信。父亲说王妃的信他收到了,也回了。”
“回了什么?”
“说知道了。说……让她放心。”她顿了一下,“我父亲没有在信里写别的。但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答应了。”
王恒偏过头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亭子外那棵槐树上,没有转过来看他。
“我父亲说,”王恒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既然走了这一步,就把它走完。”他说完停了一下,像是让那句话在风里先落一落,然后才接下半句,“不过世事无常……你我还小,若是日后你有了别的喜欢的人,你随时可以跟我说……我会去跟家里长辈说清楚。”
他看着她说完这句话,目光没有移开。她站在那里,过了几息才低下头,像是要把那句话先收下,等回去再慢慢想明白。她的手指搭在袖口边缘,沿着那道布料的褶痕慢慢按下去,像是怕它被风吹散。
“那你呢?”她抬起头,“你要是以后有了别的喜欢的人,你会不会也跟长辈说清楚?”
王恒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搭在亭柱边沿,他随口说,“若是我不想说清楚呢?”
范清筠的手指在袖口那道褶痕上停住了。她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几息,声音不高不低:“那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在替我想——还是在替你自己想?”
他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替你想。”他顿了一下,“你才来建康不久,什么人都不熟。我怕你是因为没得选,才觉得可以是我。”
他偏过头看着她:“你还小,还不知道……”这话说出口他觉得自己说得太直了,但说出来就不打算收回去。她确实还小,有些事情不点破,等她以后想明白了反而更难开口。
范清筠没有接话。风从廊下灌进来,把她袖口那道褶痕吹得又翘起来一些,她伸手按住了,像是替那句话补了一个句号。
她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我不是因为没得选,才选你的。”
风从廊下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又吹散了,她伸手拢了一下,没有等风停下来,就又接了一句:“你刚才说世事无常,这话我记住了,你也记住你说过的话。要是哪天你反悔了,我不会再问你第二遍。”
说完她转身先走了出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偏了一下头,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
王恒站在凉亭里,看着那道月亮门空荡荡的框。他站了一会儿,才抬步往外走。
秦湛还在廊下等着。看到他出来,跟在他身后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秦湛忽然开口:“世子,你刚才说‘世事无常’,这句话她听进去了。”
王恒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他走出院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步,像是那半步在等什么,但什么也没有等到,又迈出去了。
回府后王恒刚进书房,暗卫已经到了,躬着身子站在案前。
“世子,顺着那家商号往下查的线断了。查到一半的时候,经手的人里面有一个三天前出了城,往南去了湖州。我们的人跟到湖州找到他落脚的地方,人已经不见了,屋里翻过一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没找到就走了。”
暗卫顿了一下,“但我们在客栈的账册上查到一件事——他走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顺阳范家三房的一个账房先生,姓刘。那人比他还早两天到湖州,住了三天,先走的。”
王恒站在案前听完,目光落在暗卫肩头上停了一会儿。姓刘的账房,顺阳范家三房的人,比他查到的那条线早了三天到湖州。
他在那家商号的账目里见过这个姓,几笔进出都在同一页纸上,隔了不到三行。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湖州那边,找一个叫周冲的人。他在户部做过四年书吏,退下来之后在湖州开了家牙行,专门替人过盐引。商号那条线的盐引,多半是从他手里转出去的。去找他,找到之后别惊动,先把人盯住,查清楚他替范家三房过了多少笔。”
暗卫躬着身子应了,退出去。王恒在案前坐下来,把那两册折了角的卷宗重新翻开,纸页上的折痕已经被压出了印子。
他翻到姓刘的那一笔记录,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的风停了片刻又起了,他把手从卷宗上拿开,拢进袖子里,片刻后睁开眼,重新把卷宗翻开,找出了最早一笔。
他看了很久,才把它放回去,把两册叠在一起,边角对齐,像是为收网做着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