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冲是在湖州一家客栈后院被堵住的。
暗卫跟了周冲三天,从客栈跟到码头,又从码头跟回后院,把他每天夜里倒茶渣的时辰摸了个准。确认他在这座城里没有同伙接头,才在第三天夜里翻墙进去,把人堵在了墙角。
周冲瞟了一眼那块腰牌,没出声,也没有挣扎,跟着暗卫往外走。步子迈出去的时候脚尖往外撇了一下,像是在量哪边能跑。
暗卫的手在他腕上加了一分力,周冲的步子就收了回来,剩下的半截话咽了下去,垂着眼走了。
刚走出后院门,巷口拐进来几个人,没有脚步声,衣料也没有摩擦的声响,像是踩着同一片落叶过来的。暗卫下意识把周冲往后带了一步,手按上刀柄。
对方没有报名字,没有亮身份,直接动手。暗卫把周冲推到身后,拔刀挡了一下,刀锋磕在对方兵器上,震得虎口发麻。他只有一个人,对方人多,周冲在他身后喊了一声什么,被风声盖过了。
就在这时,客栈二楼一扇窗从里面推开了。
萧景桓正给无忧擦嘴角的米糕渣,楼下忽然传来打斗声,刀鞘磕在砖墙上,闷闷的,不是寻常巷闹。他放下帕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下看了一眼。
外面暗卫的刀已经出了鞘,刀尖朝里偏了半寸——那个收法他认得。还是三皇子那年,王衍给他看过暗卫操练的册子,起手先守后攻,防的是误伤自己人。他把窗合上,转身对门口说了一声“下去帮一把”。
沈清妩正把无忧拢进怀里,抬头看他。他走过去把窗闩插好:“没事,有人路过,我让人送一程。”他的语气不大,但目光已经落在床边那扇窗上了,像在算外面的人还要多久才能走完。
楼下传来几声闷响,桌椅没有被挪动的声响,像有人在墙根底下交手,收了力,没有碰到什么东西。
萧景桓站在窗边,把刚才推开的那扇窗重新合上了。楼下安静下来,脚步声朝巷口散远了。沈清妩没有追问,把无忧往怀里拢了拢。
暗卫站在墙边,刀还举着,手背上多了一道口子,血正顺着虎口往下淌。
侧门走出来的人没有多说话,朝楼上偏了一下头。暗卫把周冲扣住,带着他走进客栈。大堂灯已经亮了,萧景桓站在柜台旁边,手里端着一盏茶,茶还冒着热气。
他的目光从周冲身上扫过去,落在暗卫腰间那块腰牌上,然后开口:“你不是王衍的人。”
暗卫躬着身子站在堂中,没有抬头。
萧景桓把那盏茶喝完,杯底搁在柜台上磕了一声轻响:“腰牌是王府的,但你没用王衍的章……你是王恒的人。”
暗卫没有接话。萧景桓也不等他开口,转身朝柜台后站着的那个人说了一句:“借笔墨用一下。”掌柜的没敢多问,低头从柜台底下端出砚台和笔,铺了一张纸。
萧景桓提笔写了几行字,折好没有封口,递过去的时候隔着三步:“带回去给你主子。跟他说,路过看见的,顺手替他挡了一道,不算欠。”
暗卫接过去,指尖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像是想从那张没有封口的纸里摸出什么。他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还是没忍住多问了一句:“先生怎么称呼?”
萧景桓把笔搁回砚台上:“你主子看到信,就知道了。”他说完侧身让开门口,朝周冲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带走吧,路上别再让人截了。”
暗卫没有再问,把信塞进袖子里,带着周冲出了门。马蹄声在夜色里响了一阵,然后散了,像是从来没有来过这间客栈。
沈清妩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放得很轻。她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萧景桓手里那盏茶。茶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泡沫,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
萧景桓站在堂中,看了她一眼:“江南这地方,要不太平了。”
沈清妩的手在窗框上停了一下,没有转身:“你刚才看了多久才下去的?”
萧景桓沉默了片刻:“三息,看到他的刀法才认出来的。”
她没有回头,把窗合上了。
三日后,那封信送到了王恒案头。暗卫躬着身子站在案前,把湖州的事说了一遍,还说沈冲已经关到暗牢。
王恒听完没有急着接话,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那道痂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替你拦的那个人,看清脸了吗?”
暗卫顿了一瞬:“没有。但他认出了属下的刀法。他说……是路过看见的。”
王恒没有再问,把信接过去搁在案角,没有当着他的面拆。暗卫躬了躬身子退出去,门在他身后虚掩着,没有合严。
王恒坐了一会儿,才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不紧不慢,像是提笔之前已经想好了要写什么,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停顿。
信上写着——“路见不平,顺手挡了一道,不算欠……盐引的账目你翻到了哪一页,自己心里清楚。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你父亲懂,你未必已经摸到了那条线……怎么收,比怎么查更难。查到底容易,收得住才算数。这事算你的一道考题,答得好不好,看你后面怎么落子。”
王恒把那页纸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那些字的走势——撇捺收笔的时候往上带一下,转折的地方不顿,直接滑过去,像写惯了急诏的人。
他在别院见过这种写法,那时候他还没到十岁,看人写字先看收笔,这个习惯一直留到现在。
王恒把信纸折好放进袖口,站起来往外走。穿过两道月亮门时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光晕在青砖上铺开薄薄一层,他跨过去的时候影子被拉长了一截又缩回来。
暗牢在府西后院,守门的人看到他来了躬下身子,把锁打开,铁轴转动时发出一声闷响。王恒侧身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暗牢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压得很低,光照不过三尺远,连墙壁都看不到,四周都是黑的。
周冲坐在墙角。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像是对来人没什么兴趣,只等着他自己开口。
王恒站在案前没有坐下,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案面上。
周冲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疲惫的沙哑:“你查到哪一页了?”
王恒没回答,把信收回来放回袖子里,他说,“你替范家三房过了多少笔盐引,你心里有数。我给你一盏茶的时间,想清楚是你自己说,还是等我翻到最后一页再来问你。”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盏茶开始计时——周冲没有开口,他也没有追问。
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轴转动的声音吞掉了暗牢里剩下的那半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