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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晨雾里,他把名单递给了父亲

作者:喜欢豆瓣兰的耿平字数:2.9千字更新时间:2026-06-25 12:01:42
第215章 晨雾里,他把名单递给了父亲

周冲没撑过一盏茶。

王恒出去之后,暗牢里只剩下那盏油灯,火苗压得低低的,光只能照亮墙角一尺见方的地方,剩下的全是黑的。

周冲坐在黑暗里,听着脚步声从门口越走越远,直到被门板吞掉。锁轴转动的声音闷闷地响了一下,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又消失了,他坐在黑暗里没有动,手搭在膝盖上,指腹来回蹭着布料的纹路。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是在想自己还有没有别的路能走。那道门是真的关了,还是只是虚掩着等他开口。

他的嗓子发干,喉结动了一下才挤出声来,干涩带着沙哑:“让他回来……我说。”

王恒再次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平稳,像是早就猜到他会在什么时候开口。周冲没有抬头,说话的时候低着头,声音落在自己和地面之间的那一片黑暗里:“我替范家三房过了三年盐引。每一笔都记了账,账本藏在湖州老宅的夹墙里,从第三块砖开始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犹豫要不要把下半句也一起带出来。他没有停太久,又接了一句,“还记了别家的。”

王恒站在那里,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周冲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地说出几个字:“朝堂上的也有,具体哪些,您看了就知道。”

他抬起头看了王恒一眼,又低下去,“我不想点名……点名了,我没命走出这间暗牢。”

王恒没有追问,转身走出暗牢,吩咐亲信:“派人去湖州,他说的位置,把账本取回来。”亲信躬着身子应了,王恒站在暗牢门外,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点光落在他靴尖上,亮了一小片,他没有低头看。

账本是在第三天才到的。王恒坐在案前,从第一页开始翻。范家三房的名字出现在前几页里,他一页一页往下翻,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一条长路上走,不着急,不绕道。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不是范家的人。

他曾跟着父亲上朝,在朝堂上见过那人,他站在在文臣第三排,话不多,会在他视线扫过去的时候微微颔首。他从来不觉得那个人是干净的,但他没想到会在账本上看到他的名字。

他的手指压在那一行字上,压了很久才翻过去,看到下一页的时候,又停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把手从纸页上拿开,搭在扶手上。

他坐了一会儿,把那一整册翻完了,合上放在案头,然后铺了一张新纸,磨墨,提笔。他写了三个名字——范家三房,还有那个文臣,最后落笔时加了一笔,圈出一个主犯,又在旁边划了一条线。

天刚亮透,他就从书房里出来了。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光晕在还没散尽的晨雾里化开一团一团的,照不了多远。他脚步比平时快,袍角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刚绕过正院他就往侧门赶。

他想着这个时辰,父亲应该正要出府上朝,要是错过了他再开口,话就不一样了。他又快了两步,风从袖口灌进去,把袖中那页纸的边角吹得翻起来贴在他手腕上,凉了一下,他也没腾手去按。

王衍正要上马车,听到脚步声偏过头,看到他从廊道那头走过来。他停下来,把踩在脚踏上的那只脚放回地面,转身看着他,手还搭在车辕上没有拿开。

王恒快步走到马车旁边站定,把那页纸从袖子里抽出来递过去:“父亲,我查到的,不止范家。”他等王衍接过去,又补了一句,“账本上还有几个名字,我抄下来了,分开放的。”

王衍接过去扫了一眼,抬眼看他:“留下来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王恒垂着眼,看着自己靴尖前面那块被雾打湿的地砖,沉默了两息才开口:“留着的我先不碰,让他们知道自己被查到了,但暂时还不会动。”

他抬起眼看着王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都抓,朝堂会乱。都不抓,往后谁都会觉得伸手不用还。”

晨雾从两人之间漫过去,把车帘边角打湿了一小片。王衍看了他那双眼睛,停了一拍,像有什么话在嘴边过了一下,最终只说了句:“你长大了。”

他没再多说,转身踏上车辕,车帘落下来,马车从侧门拐了出去。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在雾气里显得钝钝的,王恒站在侧门口,看着那辆马车在巷口拐了个弯才收回来。

早朝行到一半,王衍先问了户部今年的漕运折耗,又问了两件不大不小的地方奏报。底下站着的大臣们渐渐松了肩,有人偷偷换了下脚,有人把攥了许久的笏板悄悄搁回臂弯里。

王衍把那几件事问完,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他从案上拿起一张纸。

“今日先不说别的,先说一桩案子。”王衍把那张纸搁在案角,指腹在纸页边沿压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前阵子有人递了一份东西上来,查的是江南盐引的事。顺着查下去,牵出来的人不算少。该抓的抓,该办的办,今日一并了结。”

他停了一下,拿起那张纸,“顺阳范家三房贩私盐,马良受贿包庇。刘成,居中过桥,替人平账。”三个名字念完,殿里安静得像是连呼吸都被谁收走了,站在前列的几个人袍角都不动了。

马良是第一个跪下去的。他站在文臣第三排,纸上的名字念到他时,他先偏了一下头,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击中了,然后膝盖弯下去,整个人矮了一截。他跪下去的时候脊背先是直的,然后慢慢弓下去,额头抵住地砖,腰塌了,像有人从背后把他支撑坐直的那根骨头抽走了。

他旁边的刘成跟着跪下,嘴唇抖了几抖,喉结上上下下滚了好几回,像有什么话含在嘴里,又咽回去了。

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有人悄悄松了一下攥着笏板的手指,又把指节重新捏紧了。

王衍坐在高处,目光从殿内扫了一圈,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至于顺阳的人,三日后押解入京,听候发落。”他顿了一下,把那张纸折好搁回案上,声音比刚才又硬了半分:“今年起,朝廷每年会派人暗访江南盐事,还望诸位把今日之事记到心里。”

殿里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动。王衍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一眼殿门外已经亮透了的天光,补了两个字,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今日就到这里——退朝。

他顿了一下:“今天这几位,只是一个开始。”

他说完退回了列中,殿里那潭水又动了起来,但动的方式跟先前不一样了。

范家三房的人是在第二日下午被地方官府拿下的。

消息传到范先生院子的时候,范清筠正坐在窗下翻书,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来往了几回,像是什么事传开了。她没有出去问,把书合上搁在膝头,等了一会儿,范先生推门进来,只说了一句“三房的人被拿了”,没再多讲。

范清筠听完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他做的。”

范先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只说:“你心里有数就行。”说完转身出去了。

她知道这份情不小,三房倒了,她和范家的路就通了。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把“他”和“那件事”分开想的——起初他只是个能帮上忙的人,后来是他替她挡的那几道,再后来,是他站在廊下说“世事无常”时侧过来的那道目光。

她见过很多人对她好,有的是因为她是范家嫡女,有的是因为她父亲手里那点权力,有的只是想借她过桥。

但王恒不一样,她想着想着脸颊微微发烫,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了一会儿,又翻过来,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荷包,对着窗缝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线脚是齐的,收边也干净,挂在身上不丢人。

当天下午崔昭正在正院里翻账册,碧桃躬着身子从门外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夫人,范家来人了,说是范家主的夫人要来建康。”

碧桃把信搁在案角,崔昭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了一瞬,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没有立刻接。她看了那封信几息,像是在等它自己长出更多的字来,然后伸手把信拿过去拆开了。

信纸很短,字迹端正,是范明远亲笔写的——“内子不日将抵建康,商定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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