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摊在案上，崔昭看完最后几行字，目光没立刻移开。隔了一会儿她把信纸折好，手指压了一下折痕，忽然想起来——范家要来人定亲了，该准备见面礼。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最深处拉开暗屉，拖出一只樟木妆匣。锁头发涩，她拧了两下才打开，盖子弹开一道缝。里面东西不少，几层丝绒格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首饰，都是姐姐留下的，用软布包着，年头不短了却还是崭新的。
她翻过第一层那根簪子，移开一对耳坠，拨到第二层才看见那对玉镯，搁在最里侧，底下垫着一块素帕。取出来的时候指腹触到镯面，温润凉滑，迎光的时候能看到玉里头浮着一层淡淡的润光。她对着光看了看，搁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回丝绒上。
她又拨开第三层的一根嵌宝簪和一枚白玉佩，最后目光还是落回那对镯子上，拿起来在掌心又转了一圈才放回去。
她把匣盖合上，托在手里站了一会儿，风把案上那封信的边角吹得翘了一下，她没去按，抱着妆匣走回案边坐下了。
她想起姐姐及笄那年，母亲亲手给姐姐戴上的这副镯子，说是寓意好。崔昭觉得送这个礼在合适不过了。
王衍回府的时候天色还亮着，他换了衣裳出来，崔昭正坐在饭桌边等他。他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菜搁进自己碗里正要吃。
崔昭把范夫人的信从桌角推过来，指尖在纸边蹭了一下：“范家来信说范夫人要亲自来一趟建康。”她抬眼看了看王衍，“按理说该男方先动，范家倒先迈了步子。你觉不觉得，范家比我们急？”
王衍把信接过去看了一遍，搁回桌上，顺手把崔昭面前那碗汤端起来抿了一口试温，又放回她跟前：“不是急，是不想等了。顺阳那边稳了，清筠的家人怕夜长梦多。”他坐回去拿起筷子，“先定亲，等清筠及笄再议婚事。”
崔昭低头看着那碗汤，拿起汤匙慢慢搅了一圈，汤面上那层油光碎成细碎的亮片又聚回来：“那得准备定亲信物了。”她搅了两下，忽然停了手，“恒儿还不到十三，这就要定下来了。”
王衍夹了一筷菜搁进她碗里：“是不到十三，但顺阳那边既然动了，你总不能让人家干等着。”他看了她一眼，“还是说，你舍不得？”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崔昭夹起那块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只是觉得太快了，先前还觉得是个孩子，一转眼都到议亲的年纪了。”她又拿起汤匙搅了两下，像是要把那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也一并搅匀了。
“至于信物你看着办就好。”王衍把一筷青菜搁进她碗里，“你挑的东西，不会有差。”
崔昭低头看了看碗里那筷青菜，没有立刻吃：“我翻了姐姐留下的妆匣，里面有对玉镯，水头好，也沉得住气……我想拿它当定亲礼。”
王衍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放下筷子：“你姐姐的东西，你舍得？”
“替她送出去的，她不会舍不得。”崔昭说完没有多解释，低头吃了一口菜。王衍看着她，没再追问，重新拿起筷子。
崔昭喝了半碗汤才把碗搁下：“还有一件事。范家那位夫人到了之后，先别急着一口定下来，让人家先把建康看一圈再说。”
王衍嗯了一声，把自己碗里那块鱼肚夹到她碟子里：“你安排就是了。”崔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那块鱼肚夹起来吃了。
消息传出去那天，碧桃躬着身子从院门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又压着没敢让裙摆擦出声响。
她站在正厅门口喘匀了气才开口：“夫人，外头都传遍了。张家夫人在茶会上说，她家二姑娘跟世子年纪相仿，又是自小在建康长大的，知根知底。”碧桃顿了一下，“李家夫人也跟着应和了几句，说早前她还想请人去说合，没想到被顺阳范家抢了先。”
崔昭正坐在窗下翻账册，翻页的手没停，头也没抬：“让她们说。”
碧桃躬着身子杵在门口，像是还堵着没撒完的气：“夫人，您是没听见她们说话那口气——酸得跟没熟透的杏子似的，一口一个‘可惜了’‘也不知道范家怎么就入了王府的眼’。”
崔昭翻过一页，笔尖在账目上划了一道：“让她们气。”
碧桃愣了一瞬：“夫人——”
“气完了自然就散了。”崔昭这才抬起头看她一眼，“你越接话，她们越来劲。你不接，她们说几句自己就先没意思了。”
她又低下头去翻账册，语气跟方才一模一样，“再说，恒儿要是真那么好点头，轮得到她们在茶会上酸？早就托人递到我跟前来了。”
碧桃站在门口，嘴角压了又压，半晌憋出一句：“是，夫人说得对。”躬了躬身子退了出去，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了大半截。
三日后，范夫人的马车停在建康城内最有名的客栈门口。
车帘掀开，范夫人探身出来，范清筠已经撑着伞站在台阶下了，伞面朝车门那边偏了偏，等母亲踩稳了才把伞正回来。
范夫人先看了一眼客栈的匾额，又看了一眼范清筠。她没急着说话，先把女儿从头看到脚——长高了一些，肩线比在家时挺了，握着伞柄的手不松不紧，看着稳当。
她把手伸过去搭在范清筠执伞的那只手上，轻轻的，像在确认这个人还是她记得的那个孩子，又像是在说“我来了”。
“你挑的，我就不多问了。”她说着把范清筠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才收回来，像是已经把该看的东西都看清楚了。
范清筠把伞往母亲那边多偏了一寸，雨丝落在伞面上细细的，像在替她把话接过去。
进了客栈楼上雅间，茶刚沏上，范夫人没急着喝，先看了范清筠一眼：“定亲的事定了之后，你是打算继续跟着你范叔叔住，还是到王府那边去？”
她端起茶盏闻了闻，又放下了，“定了亲，你住得近些也好走动。”
范清筠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盏茶说，“母亲，住王府不合适。”她抬眼看了看母亲，“还没过门就搬进去，旁人会说闲话……我不想让人看轻。”
范夫人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把茶盏搁回桌上，伸手在范清筠手背上拍了拍：“是这么个理。你能说出这话，我就放心了。”她说完看了范清筠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满意的微光，比来时又亮了一些。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崔昭正在缝一件外衣。萧玄策前两日试穿新衣时随口说了一句“姑姑绣的花样好看”，她记下了，让人裁了料子，这几日得空就缝几针。
她刚收了最后一针，把线头咬断，听到碧桃在门口说范夫人已经住进客栈了，她应了一声，把针插回线轴上，抚平衣摆的褶子叠好搁在椅背上，才转身去取那只锦盒。
手镯搁在暗红色绒布上，玉质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盖好盒盖没有多停，拢进袖子里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偏头朝屋里说了一句：“备车，去客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