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客栈是建康城里最大的客栈。崔昭的马车停在门口时,门房已经得了信,躬着身子引她从侧门进去。碧桃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着那只暗红色的锦盒。
范夫人住在后院正房。窗户开着半扇,能看到院墙边上那丛冬青。崔昭在廊下站定,让人把拜帖递进去,等了一小会儿,门从里面开了。
范夫人站在门口,她看到崔昭站在廊下,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手里那只锦盒上,侧身让开:“王妃请进。”
崔昭走进去,在客座坐下。案几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已经沏好了,像是算准了她今日会来。
范夫人没有先开口,把茶壶端起来给崔昭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崔昭接过去没有喝,先看了一眼茶汤的颜色,然后放下。
“范夫人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范夫人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放下,“清筠在建康这些日子,多得府里照应。我该早些来的,只是顺阳那边的事拖了几个月,走不开。”
崔昭端着茶盏,没接那句关于顺阳的话。她低头吹了一下茶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才放下:“清筠那孩子,见过她两回。话不多,句句都落在点上。”
范夫人也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崔昭脸上,像在等她把话说完。崔昭没有往下说,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穿过院墙那丛冬青,枝丫晃了一下,声音不响,却把这一小段沉默衬得有点沉。
范夫人先开了口:“她打小就主意正。她父亲拗不过她,送她来建康时只说了一句话——你要是选定了,就别后悔。”
崔昭听着,手里的茶盏没有端起来。她注意到范夫人说“选定了”的时候,目光从自己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案几边角那道细木纹上,像在等那句话落下来。
崔昭没有立刻接,她低头看了一眼茶盏里已经不再冒气的茶汤,然后抬起头说,“恒儿是我姐姐的孩子,姐姐走得早……”
范夫人没有接话。
崔昭继续说:“我嫁进来那年,他刚会扶墙走路。我走哪他跟哪,话说不清楚,但一有事就喊母亲。”她顿了一下,“他是我一手带大的。他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您放心,他护得住清筠。”
范夫人的手指在茶盏沿上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换了一句,“王妃,清筠的父亲让我带一句话。他说——‘范家不求攀高,只求托付得当。’”她把“托付”两个字咬得很稳,像这两样东西是分开的。
崔昭抬眼看着她,没有说“放心”,也没有说“自然是托付得当”。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咽了。放下茶盏的时候,手在杯沿上多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句话放稳:“托付得当。”她重复了一遍,“这话我会记着。”
这时门被敲了两下。范清筠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碟茶点,放在崔昭手边。崔昭的目光在她腕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她的脸。范清筠察觉到她的目光,没有躲开,抬眼看了她一眼,又收回去,退到母亲身后站定。
崔昭把锦盒盖打开搁在案上,里面那对镯子躺在暗红色绒布里,烛火在上面滑出一道细润的光。她没有急着拿出来,先看了范清筠一眼:“清筠,过来。”
范清筠走到她面前站定。崔昭这才伸手把镯子取出来,套在自己指间转了一下,像在最后认一遍它的分量。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从范清筠脸上移到她手腕上:“手给我。”范清筠伸出手来,指节微微蜷着,像等着被托住的那一刻。
崔昭托住她的手,指腹在她腕骨上停了一下,随即把镯子套了进去。玉质滑过皮肤,带起薄薄一层凉意,范清筠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没有缩手。
崔昭松开手,看着镯子在清筠腕上落稳,她的指腹在清筠手背上多停留了一瞬才松开:“这是恒儿亲娘留下的,现在给你了。”范清筠低头看着腕上那圈凉意,拇指在镯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确认那道触感是真的。
崔昭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有出声,站起来理了理袖口:“范夫人一路舟车劳顿,今日先好好歇着,我就不多叨扰了。”
她说完看了范清筠一眼,目光在她手腕上那只镯子上停了一拍又移开,笑了笑,“明日府里会送帖子过来,到时候再坐下来细细聊。”
她看了范夫人一眼,转身往外走。范清筠在她经过身边时侧了侧身,像是要让路,但她的脚没有真正移动,像是她手里还捧着那碟茶点,忘了放下来。
崔昭走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桂花香——不是熏的,是刚才在天井里站久了,衣料沾上的。她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范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她停住:“王妃……”崔昭停住脚步,没有转身。
范夫人还坐在原处,没有站起来:“我娘家表姐是有名的女大夫,三日后也会来建康。”崔昭的手指在袖口内侧停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来看着范夫人。范夫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反应。崔昭的嘴张了一下,想问“她专治什么”,话到嘴边停住了。
她看着范夫人的眼睛,忽然发现她的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保留,像是这句话她早就想好了要说,只是等到了这个时机才开口。崔昭的喉头动了一下,把那个问题咽回去了,说了一句:“多谢。”她没有追问。
她跨出门槛,碧桃跟在后面。廊下的风从天井那边灌进来,吹得她袖口微微动了一下。她伸手拢了一下,没有停步,但走出天井的时候,她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点,快得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范清筠站在门内,隔着半扇门板,看着崔昭的背影穿过月亮门,拐过影壁,看不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镯子,玉质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被什么人的体温焐过一下,还没有完全凉透。她用手碰了一下,没有摘下来,把手拢回袖子里。
当晚崔昭回府后,王衍正坐在书房里等她。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手里还拿着那本没批完的折子:“谈得怎么样?”
崔昭把外衣脱了搭在屏风上,在他对面坐下:“镯子戴上了。”她顿了一下,“范夫人说,她表姐三日后到建康……是名女大夫。”
王衍的笔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表姐是大夫?”
崔昭没有回答,她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句还没问出口的话咽下去,然后放下茶盏。
“等她来了再说。”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