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崔昭看着王衍搁在案上那支笔，笔尖已经干了。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时辰不早了，歇吧。”她站起来，把搭在屏风上的外衣拿起来挂在臂弯里，往外走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王衍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才把笔搁回架上，吹了灯跟出来。两人回到正房各自洗漱完躺下，帐子放下来，灯也灭了，但谁都没睡着。
黑暗里崔昭平躺着，手搭在被面上，眼睛睁着看着帐顶。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会好起来的，我以前那会儿看了多少大夫都说没办法，后来不也生了祐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帐顶的暗纹上，像是在跟那道纹路说话。
王衍的手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随即从她腰侧绕过去，把她往自己那边拢了拢。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没有抱紧，只是搭着，像是不想给她压力。
崔昭被他带着往后靠了靠，后脑勺碰到他锁骨，他的体温隔着寝衣漫过来，带着潮气热得人发闷。
“要是没结果……”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困意，“就让祐之给他们养老送终。”崔昭偏过头看他，他没有睁眼，嘴角也没有动，像说了一句他想了很久的话。
夜里灯灭以后，崔昭躺了很久没闭眼。王衍从身后贴过来，手臂从她腰侧绕过去把人带进怀里，她后背抵着他前胸，隔着寝衣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比平时高一些。
他的手慢慢探进她衣襟里，指腹不轻不重地按着她的腰窝往上划，像是在丈量什么。她闭着眼没动，但呼吸重了半分。
他的嘴唇贴在她颈侧，声音闷在她皮肤上：“你该念念我了。”
他说话的时候呼吸一阵阵拂过她耳后，她没应声，只抬手搭在他手背上，轻轻压了一下，像在说“知道了”。他又吻了一下她后颈，这一次没急着退开，贴着那一小片皮肤停了片刻才松开。她手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蜷了一下又放开。
夜色里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呼吸叠在一块儿，一高一低，慢慢平了下来。
次日清晨，崔昭醒来时，光已经透进窗纸了。她翻过身，王衍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很沉，不像平时那样她一动他就醒。她把手搭在他手背上，他没有反应，连睫毛都没有动。
她叫了一声：“王衍。”没有回应。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他还是没有睁眼，呼吸闷闷的，像从胸口深处压出来的。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砖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边喊了一句：“去请府医。”
碧桃在外头应了一声，脚步声跑远了。
她回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他。他侧躺着，眉头没有皱，但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比平时重，脸上有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她伸手在他额头上试了一下，烫的，手停了几息，收回来，又伸过去试了一下。
她从床头拿过帕子，蘸了水，在他额角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他没有醒，他的呼吸还是沉的，像陷在什么地方起不来。
府医来得很快。把脉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又皱了一下，换了一只手反复确认。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站起来，躬着身子退了一步，目光从王衍脸上移到崔昭脸上，又移开，像是不太好意思落在她眼睛上：“王爷是连日操劳，身子撑不住了。没什么大碍，只是累出来的。”
他又躬了躬身子，“喝几服药就好，只是这几日不宜劳累，也不宜……”他顿了一下，“……不宜有剧烈动作。”他说完“剧烈动作”四个字，耳根先红了，又躬了躬身子，提着药箱退到了门外，脚步声在廊下越走越快。
崔昭站在床边，手指搭在床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她没有整理什么，衣领好好的，但她还是伸手把领口往上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没有露出来。
然后她转身走出去，碧桃躬着身子站在廊下，她压着声音说：“去宫里传话，今日早朝不必等了。王爷身子不适，告假一日。”碧桃应了，小碎步跑出去。
她转身回到屋里，轻轻关上门。王衍还躺在那里，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但还是沉。她在床边坐下来，手搭在被子沿上没有碰他，目光落在他睡着时还微微蹙着的眉头上。
她想起昨晚他贴在她颈侧的气息，想起他手掌扣在她后腰上的力道，她低头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是醒着的，一下都没有合过。
那时候她也看见了他眼底那层压不住的疲惫，但她没有停，他也没有。
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坐在这儿看着他睡着的样子才猛地回过味来——她竟然没想着拦一下。她看着他眉间那道浅褶，伸手想去抚平又停住了。
王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光已经偏西了。
他侧过头看见崔昭坐在床边，手里什么也没拿，像是已经坐了很久。她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苍白，是那种一口气压了太久还没松开的紧。
他看了她几息，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刚醒的哑：“坐多久了？”
崔昭把搭在被子沿上的手收回去，语气平平的：“没多久。”但说话的时候没看他。
他看了她一眼，声音还有点哑：“什么时辰了？”
“午时过了。”崔昭没有看他，语气不冷不热的，“你睡了整整一个上午。”她顿了一下，像是想把那句话咽回去，没有咽住，“你昨晚那样，自己不知道累？大夫说你是累出来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绷，像一根线拉到了头，再拉就要断了，“都上了年纪了，还当自己二十岁？”她说完这句话，看到他的颧骨上还泛着红，是发热退下去之后还没散尽的余温。
她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把那句话收回去，但她的声音已经出来了，收不回来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低下头，手指搭在被子沿上，没有再开口。
王衍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她。他看着她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攥着被角的手指上，又移回她脸上：“你说我不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在地上砸了一下才落到她耳朵里。
崔昭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像是有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半晌才重新开口，“我没有说你不行，我是说你该量力——”
“你说了。”王衍看着她，“你说我上了年纪。”他的语气不重，尾音却拖了半拍，像在等她怎么接这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