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昭站在那里,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我没有说你不行,”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是怕你撑不住。”
她没看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指腹在被面上慢慢蹭了两下:“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过。”她说这话的时候吸了一口气,不重,但尾音还是往里面沉了一点。
王衍没有立刻接。他看着她的侧脸,隔了一阵才开口:“我不会走的。要真到了那一天——”他顿住了,像是把后半句话重新掂了掂才放出来,“那也得先把你安顿好,看你过得踏实了,我才能闭眼。”
他说完伸手握住她那只还在蹭被面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进自己掌心里,没有多用力,但拢得很满。
她没有抽开,过了片刻才把他的手指反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背贴了上去。两只手叠在被面上,谁都没有动,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像是把刚才那句话好好地收起来了。
当天下午,两个人都窝在寝室里没出去。王衍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摞折子批,一页翻过去,笔尖在纸面上走得不快不慢,像是这种事他早就做惯了。
崔昭坐在他旁边缝衣裳,针线从布料背面穿上来,绷直了,带出一声细响。她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回针脚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也不怕眼睛看坏了,都拿了半天了。”
“这些都是挑出来的紧急公文,今日不批完,明日朝上就得有人等。”王衍翻了一页,语气无奈的说。
崔昭没再开口了。她低头缝了两针,视线却从针脚上抬起来,落在他鬓角。那些白发藏在黑发里,不凑近看根本瞧不出来。
前几日替他梳头的时候她数过,比去年多了两根。她把手里那根线走完,翻了个面,声音低下去,像是没打算让第二个人听见:“玄策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王衍翻折子的手没停,嘴角却动了一下:“怎么,指着玄策来替你夫君卸担子?”
崔昭没抬头,把线头咬断,又把衣料翻了个面:“恒儿有他自己的路要走,祐之还小,玄策要是能早点拿事,你也能少熬几个晚上。”
她没往下说,像是怕话说满了反而接不住,只是把针又扎进布里,走了一道密密的线。
王衍翻了一页折子,目光还落在字上,声音不高不低:“过不了几年了……他比你以为的上心。”他说完又翻了一页,像是那句话只是顺带一提,但话落在屋里没有散。崔昭的针停了一下,隔了一会儿才重新落下去。
两日后,范夫人带着范清筠和李婉来了王府。
王衍换了一件玄色的袍子,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袖口抚得平整,像被精心理过,又不想让人看出来。
王恒站在他身后半步,脊背挺直,王祐之站在王恒旁边,难得安静,但脚底下已经换了三次重心了。
范夫人走进正厅时,目光自然落在王恒身上。她看了他两息——看他生得端正,眉目清朗,站在那里不躲不闪也不刻意端着,周身一股从容气度,心里那根弦无声无息地松了半寸。
她把目光收回来,转向崔昭,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王妃今日气色好。”
“一家人来了,气色自然好。”崔昭侧身让她进去。
宾主落座,寒暄了几句,茶也喝过了半盏。范夫人放下茶盏,偏头看了王恒一眼:“我今日把清筠也带来了,你们看看还有什么不合适的。”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搭在膝头的那双手上,指腹贴着衣料,不蜷不攥,稳当当的。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崔昭接过话头:“清筠那孩子我见过两回,心里是有数的,只看夫人这边还有什么想嘱咐的。”
范夫人搁下茶盏:“我想两个孩子先定亲,等清筠及笄再办婚事,中间这几年不急,让孩子们多处处,也看看合不合得来。”
崔昭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孩子们还小,不用赶。日子定下来,两家心里都踏实。”
范夫人听了这话,身子微微往椅背上一靠,像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跟着松了半寸:“王妃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两个孩子能处得来,比什么都强。”
王衍一直没怎么开口,手里端着茶盏偶尔喝一口,目光在崔昭那边停一停,又在范夫人这边放一放,像是在旁边把话都听进去了,也没打算插嘴。
范清筠一直低着头,指腹在衣料上轻轻蹭了一下。等范夫人话音落了,她才抬起眼,又对上崔昭的目光,耳根一下子红了,从脸颊漫到耳后。
她飞快地垂下眼,低低喊了一声“母亲”,尾音带着又急又羞的软意。王恒端着的茶盏在唇边多停了一瞬,搭在桌沿的手指没动,指腹却往桌面上多压了半分。
崔昭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说穿,只开口说了一句:“恒儿,你带清筠去花园走走。她难得来一趟,在屋里坐着也闷。”
王恒放下茶盏站起来,范清筠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跨出门槛,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范清筠袖口微微动了一下,她伸手拢了一下,没有停步。
王祐之本来安安静静坐着,看到哥哥要走,他脚下一动也要跟出去。王衍目光扫过来看了他一眼,他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母亲,收住了步子。
他老老实实坐了回去,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衣料上画了一道弯,像是自己画了一条路。他又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再看第二眼,也没有再往门口的方向偏。
廊道很长,两边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青砖上。范清筠走在王恒右边,隔着差不多一臂的距离,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像是在数步子。
王恒走了几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收回去,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清筠。”
她抬起头看他,他站住了,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玉雕,是一只卧着的兔子,刀痕不深,线条还带着点生涩,一看就是用手一点点磨出来的。他把玉雕放进她掌心里,指腹在她手心蹭了一下又收回去了:“我刻的,送你的。”
范清筠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兔子,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抬头看他时,颊边染了一层浅淡的红云,软软的:“你什么时候刻的?”
王恒说:“这几日夜里,睡不着的时候。”
她听了也没再追问,把兔子翻了个面,指腹沿着耳朵的轮廓轻轻描了一下,说:“好看。”廊外有风穿过来,吹得她袖口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去拢,把手慢慢收回去,连玉兔一起拢进掌心里,像怕风把它吹凉了。
正厅里,范夫人把茶盏放下,看了崔昭一眼:“王妃,明日我让表姐去沈府瞧瞧。”崔昭点了点头,没多问。
李婉坐在一旁,药箱搁在脚边,抬眼看了崔昭一瞬,目光从她眼下的青黑落到嘴角那道弧线上,像大夫在看一个人的底子。“王妃气血有些亏,夜里睡不安稳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气平平的,没有探询,倒像是顺口把一个已经看出来的脉象报了出来,然后才偏头看向范夫人,“明日去沈府,什么时辰?”范夫人说了,她便点了点头。
范夫人站起来告辞,按了一下椅面才直起身。
崔昭一路送到王府门外,王衍也跟在旁边,两人并肩站在台阶上。
范夫人已经上了马车,车帘掀着半幅,她探出半边身子,又回头看了崔昭一眼,声音比方才低了些:“王妃,今日我看了恒儿,他比你上回说的还要稳一些。”
她说完没等崔昭接话,把车帘放下了。车轮碾过青砖,声响由近及远,马车在巷口拐了个弯便看不到了。
王衍站在崔昭身侧,等马车影子彻底消失才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这下放心了?”
崔昭没答,看着巷口的方向,隔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转头对碧桃说:“你去沈府一趟,给崔晗说明日有贵客要过去,让她心里有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