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崔昭到沈府时，崔晗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她一听见脚步声就抬起头，手里的茶盏刚端起来又放下了：“姐姐，你说她真的能看吗？”
崔昭在她旁边坐下，手搭在她手背上，语气放得很平：“等来了不就知道了，我打听过，她表姐确实有些名声。”
崔晗的嘴动了动，像是还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低头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没有松开。外头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像是走路的人不急不躁，心里有底。
崔昭站起来走到门口，正迎上李婉跨进院子，灰蓝褙子，肩上搭着药箱带子，走近了朝崔昭点了点头：“王妃。”
崔昭侧身让开门：“李大夫辛苦了，请进。”
李婉跨进门槛，目光先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崔晗身上。她没有急着开口，把药箱搁下，在桌边坐下来，手搭在桌沿上等着。
崔晗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没等她说就先把左手伸了过去，腕骨贴住脉枕，像是这一下她已经等了很久，只差这最后一道。
李婉坐下来，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腕上，没说话。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纸被风鼓起又落下的声响，崔昭站在旁边没敢出声，看着李婉的手指在崔晗腕上换了一次位置，又换了一次，像是还在反复确认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李婉才松开手，把脉枕收回去：“早年亏空太狠了，底子伤了，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回来的。”
崔晗的手还搭在桌上没收回去，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停了片刻才问：“能治吗？”
李婉看了她一眼，低头把药箱盖子合上，手指在箱沿停了一下：“七成。”
崔晗听到那两个字愣了愣，坐在那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之前最好的大夫说四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搭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腹慢慢蜷了一下，像是想攥住什么，又慢慢松开了。
李婉没接话，从药箱里取出一张写好的方子，搁在桌上推过去：“先吃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再来。”
崔晗低头看着那张方子，墨迹还没干透，有几个字收笔稍微急了些。她没有立刻收起来，把方子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好拢进袖子里。
崔昭站在她身后看到她的肩膀松了一些，像是那口气终于过了喉咙沉了下去，她转过来看了崔昭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但已经不用说了。崔昭也没有接话，只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李婉走了之后，崔晗还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腕上李婉手指搭过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姐姐，七成……她说七成。”
崔昭没有接话，但她把手从她肩上拿开了，退到窗边，把窗推开了一条缝，让外面的风透进来，没有再开口。
半个月后，崔晗高兴的来了王府。
她穿过廊道进了正院，崔昭正坐在窗边翻账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还没开口，崔晗已经站定了：“姐姐，我这几天吃完药，腹部慢慢有温感了，以前总是凉的，现在不凉了。”
她说着自己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也在确认那温度是不是真的。
崔昭放下账册站起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手还是凉的，但里面在变。”
崔晗被她握住手，眼眶动了一下又忍住了，崔昭紧了紧她的手：“她说七成，还有三成。咱不急，慢慢养。”
崔晗听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停了一下才说：“我本来都打算认了，结果她一开口就是七成。”
崔昭拍了拍她的手背：“认什么认，认早了。”
日子在药的苦味和热汤的白气里一格一格地往前走，不紧不慢。
王恒十九岁那年娶了范清筠，成亲那天满城都知道，花轿从城南抬到城北，鞭炮燃过的纸屑被风刮到巷口，堆成一条暗红色的线。
崔昭站在正厅门口看着花轿进来，看着王恒躬身牵过红绸，看着范清筠跨过火盆的时候裙摆微微提起又落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姐姐也穿过这样的大红嫁衣，也是从这扇门走进来的。她没有往前走，站在门槛内侧，等花轿过去了，才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轻轻搭在门框上，过了片刻才放下来，转身走回去。
王祐之十一岁那年，个子已经蹿得比同龄人高出一截，站在院里的老槐树下，几乎能碰到最矮的枝杈。
他天不亮就在院子里练拳，拳风刮过树叶，沙沙声比廊下的灯笼还响，沈冲偶尔来府里，他就跟在身后问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师傅，你下次出征什么时候，我可以去吗？”
沈冲没有回答过他，崔昭都替他答了：“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再说。”
那天早上，崔昭正在正院里叠衣裳，碧桃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喘着气：“夫人，二公子不见了。书桌上压着一封信，是留给您的。”
崔昭手里的衣裳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接，像在确认自己听到的话有没有偏。她接过信，拆开，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像是用不顺手的那只手写的：“母亲，我跟沈师傅去打仗了。等我回来再给您磕头。佑之。”
崔昭拿到那封信的时候，正站在廊下。她拆开看了两行，手指在纸边停住了，像要让那几行字先自己站稳，她才敢接住。
她看完了，没有立刻折好，站在原处把信纸翻了一面，又翻了回来。然后她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贴着里衣，像是要让它先贴着体温躺一躺，才能变成真的。她转过身，没有回自己院子，往书房去了。
书房里，王衍正坐在案后翻一本旧折子，王恒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一本策论，笔搁在砚台上没有动。两个人听到脚步声，同时抬起头来。
崔昭走进来，没有坐下，把那封信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案上，手压着纸面停了一瞬才松开：“祐之走了，跟着沈冲走的。”
王衍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没有拿起来。王恒的目光从信上扫过，又落回崔昭脸上，等了一会儿，才偏头看了一眼王衍。
王衍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慢慢叩了一下又停住，像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又像是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只是没算准时辰。“他姓王。”他说完这句话，声音低下去半度，“沈冲不会让他吃亏。”
王恒听着，没有接话。他知道沈冲这次走得急，前日夜里才派人来递过话，他当时就知道祐之会跟去，但他没拦。他看着崔昭站在案前，手已经从那封信上松开了，但指尖还搭着桌面边沿，轻轻压着。
崔昭的目光从王衍脸上移到王恒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你们都知道？”
王衍没有回答。王恒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策论上拿下来搁在膝上，指腹贴着衣料，没有动，也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崔昭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把信折好放回袖子里，贴着里衣，转身走了出去。步子没停，也没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王衍从书房走出来，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走近。
“他撑不住了会回来的。”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他自己也拿不准的事，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孩子总要自己往外走一遭，才知道家在哪。”
崔昭没有回身，只是肩头微微动了一下。
王衍看着她站在树下的背影，她抬手碰了一下面前那根枝条，他等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他一直想跟着沈冲，你拦得住这一回，拦不住下一回。”
他喉头动了动，声音往下沉了一些，“我也舍不得……但他是王家的孩子，不是养在廊下的雀儿。”
风从廊道灌过来，崔昭的袖口微微动了动，她把手拢进袖子里，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我知道。”
她说了这三个字，没有再往下说，王衍也没有再走上去，就站在几步外，等风把两边的沉默都吹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