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祐之走后的第三天,崔昭第一次推开他的书房门。
她站在门外停了一会儿,手搭在门框上,没有急着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线规规矩矩地铺在青砖上,窗纸是新换的,日光透过匀净的纸面落进屋里,把书案上摊着的那本兵书照得清清楚楚。她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收拾得很齐整,书册归在架子上,笔搁在砚台边,墨早已干透了,连案角那盏常点的淡香也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尾调,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
她走到书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兵书——《九地篇》,纸页边角卷了一小块,像是被人反复翻过。
她没有翻页,只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卷边。她想从他的书桌上找到一个他存在过的痕迹,但没有找到,因为都被细心收拾过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墙角那把弓。弓弦已经松了,弓臂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磨出来的。
那把弓是他十岁那年王衍托人从北边带回来的,他拿到那天在院子里试了一整个下午,射穿了三只草靶。他跑进来说“母亲你看”,弓弦还在微微发颤。
崔昭站在那里,看着那把松了弦的弓,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没有声音,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叠好的外衣上,洇开一小片。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擦眼泪。
范清筠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碟茶点,看到她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把碟子放在案角,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一下崔昭的胳膊,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母亲……”她顿了一下,声音不大,“祐之不会出事的。”她把手搭在崔昭胳膊上,停了一下才松开。“他力气大,跑得快……我见过他练拳,连王恒都说那一拳砸下来他未必接得住。”
她说完了,又顿了一下,像是在想自己说的是不是有点傻,补了一句,“我是说,他扛得住。”
崔昭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件叠好的外衣,眼泪还挂在脸上,没有擦。她把外衣又叠了一下,放回椅背上,转过来看着范清筠。
她站在两步之外,手已经收回去了,看着她。“你当初一个人来建康的时候,怕不怕?”
范清筠愣了一下:“怕。”
“那你怎么撑过来的?”
范清筠想了想,偏过头说,“我算过了。最坏的结果是嫁不成,回顺阳。但回顺阳之前我见过您,见过恒哥哥,见过范先生……见过了,就不算白来。”她说完这几句话,没有再往下延伸。
崔昭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觉得祐之怕不怕?”
范清筠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下才说,“他没空怕。他忙着往前冲,没时间回头。”崔昭没有接话,她把帕子从袖子里抽出来,按了一下眼角,又放回去了。
她退后半步,目光从书案滑到墙角的柜门上。
柜门关着,不知道里面是空的还是锁了什么东西。她走过去,手搭在柜门的铜环上,停了一下,没有拉开。她不确认自己准备好看到什么,也不确认柜子里还有没有他留下的东西。
她搭了一会儿,慢慢松开了手,退回到书案前,把椅子往里推了推,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留了一道缝,和来时一样。
廊下的风灌进屋里,吹得案上那本兵书纸页掀了一下。那页纸立起来又落下,像是自己翻了一页,不知道翻到了哪里,又落回去了。风停了,屋里又安静下来……像是他还会回来坐回那案前。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崔昭的马车就停在了缘华寺山门口。
山门半掩着,她走进去时,大殿里只有一盏长明灯还亮着,香炉里的灰还温着,像是有人比她来得更早,又像是昨晚的香火一直没断过。
她跪在蒲团上,过了很久才抬起头,把掌心贴在一起,指尖抵着眉心。香炉里的烟从她面前升起来,一缕一缕往屋顶散,她没有看那些烟,目光落在佛前的莲花灯上,看了很久。
她走的时候,往功德箱里放了一锭银子,没有留名字,转身往外走。走到山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门还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
她没有再回去,上了马车。车轮碾过山门外的碎石路,声响被晨雾吞了大半,她靠在车壁上,把袖口那枚平安符又往里推了推,没有拿出来。
回府的路上,她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田野里的草被风吹得压下去又弹起来,不知道那阵风还要吹多久。她把车帘放下来,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没有伸直。
半个月后,暗卫把信送到王衍案头。
王衍正在批折子,接过去没有立刻拆,先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压了三道印,封得很严实。他拆开,信纸只有一页,字迹端正,是沈冲的手笔,“祐之骁勇,虽年少,气力与胆识远超同侪,后日必为前锋良将……末将已着人看顾。”
王衍看完第一遍,没有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停了一会儿才又拿起那页纸看了第二遍。这次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看,像是在检查有没有漏掉什么。他把信纸折好,站起来去了正院。
崔昭正坐在窗边翻账册,目光在一行行数字上慢慢移过去。王衍推门进来,走到她旁边,把一封信轻轻搁在她手边的桌面上,纸角正对着她的方向,像是他刻意摆正了才松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没有立刻拿起来,搁下笔才拆开。纸页展开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响,她看了几行,目光在“后日必为前锋良将”那几个字上停住了。
“他高兴就好。”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指还按在信纸上。
边境,暮色压得很低。
王祐之纵马疾驰,风从正面灌过来,把他刚系好的头盔吹歪了半寸。前方是一片已经打散的营地,敌军主力撤了,只剩几面破旗插在土埂上,风扯着旗角猎猎翻飞。
就在这时,他瞥见一个人影正朝土埂方向飞奔。那人的铠甲在暮色里反着最后一点光,像是故意要让他看见似的——护心镜的亮光一闪一闪,不快不慢,跟马蹄的节奏对不上。
王祐之盯着那道光看了两息,认出来那是诱饵。对方的马没有跑尽,留着力气,等他跟上去。
他捏紧缰绳,没有犹豫。他知道前面可能有埋伏,但他也看出来了——那人跑得不够快,不像是要甩脱他,倒像是在带着他绕圈。他看出来了,但他觉得自己能追上,也能在追上之后把那人摁住。
他没有回头,夹紧马腹冲了出去。身后那队人犹豫了一瞬,马蹄声已经替他喊了出来。他追上去的时候头盔又歪了,这回他没有伸手扶。风灌进盔沿底下,吹得眼角发酸,他也没减速。
那道护心镜的影子在暮色里忽近忽远,他没有再去看那面镜子,只盯着马屁股和那截缰绳。他开始收短距离——一丈,半丈,他能看清那人后颈的汗珠了。
他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埋伏,但他知道这人跑不了多远。
他追得上的东西,就不打算让它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