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冲是在半个时辰后才知道王祐之追出去的。
他刚从营帐里出来，战甲还没有卸完，一个斥候从外头跑进来，单膝跪地，喘着气说：“将军，小公子他……带了一队人追出去了，往敌军溃退的方向去了。”
沈冲的手指在胸甲的系带上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很短，但他整个人都顿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猛地合拢又被按住。然后他把手从系带上拿开，拍在旁边的木案上，沉闷的一声，案上那只没盖的茶盏被震得跳了一下，溅出一小圈水渍。
他拍完了，才把那只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谁让他去的？”
斥候跪着没敢抬头：“没人让他去。他自己带人走的，拦不住。”
沈冲站在那里，营帐外的天色已经暗下去了，风从帐门缝里灌进来，把他的披风下摆吹得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王祐之出发前那晚蹲在火堆旁边拨火的样子，火光在他脸上跳，他抬起头问了一句“将军，你说敌军会不会在前面设伏”。
他当时回答了一句“你管好自己就行”。他没有告诉他“看到不对就撤”，也没有说“别追太远”。他以为他能听懂的，能听懂那个“管好自己”的意思……他以为他听懂了。
他站在那里看了两秒那只溅出来的水渍，没有擦。把甲胄重新系好，比系的时候多用了一把力，系带勒进他手心里，留下一道红痕，他转身走出营帐：“点一队人，跟我追……剩下的原地待命，不许出营。”
当晚的急报是连夜送出去的。
沈冲在信里没有写太多，把事情的经过交代清楚，末尾补了一句——“末将已在寻找，如有消息即刻来报。”笔尖收得很快，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像在纸上拉了一道来不及停住的白线。
信送出去之后，他翻身上马，带着人沿着王祐之追出去的方向往前搜。夜路不好走，风从侧面的谷地里灌过来，吹得马鬃往后翻，他俯低了一些，没有减速。
两日后，信到了建康。
暗卫把信递进书房的时候，王衍正在批折子。他接过去拆开，扫了第一眼，手指在纸边上顿了一下，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上没有写“失踪”，但那些字拼在一起的意思就是“人不见了”……他坐在那里，把那页纸放在案上，没有折，就让它摊着，像是想等它自己长出几个字来把话圆回去。
他等了一会儿，信纸没有长出新字。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塞进袖子里，手指在折痕上压了一道，压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个消息压在纸褶里不让它翻出来。
他叫来暗卫：“去查。查清楚王祐之最后出现的位置，查他追击的路线，查他有没有留下记号。找到之后立刻来报，不许耽搁。”
暗卫躬着身子应了，脚步声在廊道上快速远去。
王衍一个人站在书房里，门还半敞着，他没有去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叩，只是搭在那里，像在等一个力道过去。
傍晚崔昭端汤进来的时候，王衍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她把汤放在他手边，看了他一眼：“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王衍放下笔，端起碗喝了一口，像是要拿那口汤垫一下才开口：“没什么事……就早回来了，现在玄策也能帮我分担了。”他把碗放下，看了她一眼，“你今日穿得少了些。”
“不冷。”崔昭回了一句，目光没走。她看了王衍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案头那本摊开的折子——批到一半就停了，笔搁在砚台上，墨都干透了。
她没说什么，把空碗收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停了一瞬，像在等什么。
等了两息，王衍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昭——”他叫了她一声，可后头的话没接上。
崔昭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王衍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着她站在门口的样子，廊下的光从她身后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他停了一下，才开口：“没什么……我今天有些事要忙，你先睡。”
崔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跨出去了。
王衍一个人坐在案前，听着她的脚步声在廊道尽头停下来，又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叫住她的那一瞬，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留下了几个指印。
边境。天还没亮透，沈冲在山道拐弯处找到了一截马缰绳，卡在横斜出来的枯枝上，绳头磨得起了毛。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把那截缰绳解下来攥在手里。断口处没有刀割的齐整，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拉扯断的，边缘的纤维松散开来，像被什么力道拖拽过。
他看了一会儿，把缰绳收进怀里，没有多说，继续往前搜。
走出大约三十步，他忽然勒住了马。路侧有一处蹄印，比其他的陷得更深，像马蹄踩进去之后猛地拔出来留下的，周边的土已经松散，边缘有一些细碎的土粒滚落下去，还没有被风吹平。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道深的蹄印，指腹按下去，土是松的，一碰就散。他抬起头往前方看了一眼，那串蹄印在拐过前方的山壁之后就不见了，他前方有一条小径通往山下，马蹄在转弯的地方顿过，像是被人拉住缰绳定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他看了几息，站起来：“沿着这条路继续搜，他来过这里。”
他没有再去看那道蹄印，翻身上马，勒转马头继续往前。走出了几十丈远，他忽然勒马停住了。
前面的土路上，有几道平行的拖痕，不深，但连续，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矮坡。拖痕的间距均匀，不是被拖行的痕迹，像是有辆轻车从这儿经过。
他骑着马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道拖痕，没有下马。他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沿着那几道拖痕的方向，策马追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