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顶灯随之亮起,从这里到顾清禾住的地方路途不近,江凛月设了导航,特意挑了条人烟稀少的小路,她双手握着方向盘,一路无言地开着车。
后座上的江岁希困得直揉眼睛,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后,小脑袋一歪,迷迷糊糊地又合上了眼。
车厢里很静,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声。
人有时候真挺怪的,在人堆里哪怕心里再翻江倒海,理智也能强行把这股劲儿压下去。
可一旦周围静下来,那些本以为消化掉的情绪,又会不知趣地冒出头来。
江凛月下唇被牙齿碾得发白,思绪根本不受控,一股脑往旧事里钻。
白天易……死了。
江凛月忽然觉得自己浑身冰凉。
“要不要吃糖?”耳边传来一道熟稔又轻柔的嗓音。
顾清禾打开了车里的糖果罐,拣出一颗草莓味的,直接递到了江凛月的唇边。
江凛月正握着方向盘,下意识低头,顺势就着顾清禾的手,把那颗糖叼进了嘴里。
顾清禾动作顿了一秒,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一瞬的触感。
顾清禾也从盒子里拣了颗同口味的,放进了自己口中。
江凛月用舌尖顶着草莓糖在口腔里打着转。
顾清禾的气场实在太强,江凛月根本没法把她当空气,原本死寂的车厢,忽然间好像也没那么的安静了。
江凛月双眼紧盯前方的路面,沉默了许久,才费劲地挤出一句话:“你……就不想知道我和江西棠的关系?”
顾清禾神色如常,抬手将她耳边翘起的碎发轻轻抚平,“你要是不想提,我也就没必要知道。”
顾清禾的手心顺势摸了摸江凛月的后颈,手心的温热透过衣领缓缓渗入,像是一种无声的宽慰,在那儿多停留了一会儿。
那一瞬间,江凛月一直强撑着的防线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她咬紧牙关,终究还是败给了这股暖意,在路边随便寻了个空位,将车猛地刹停了下来。
刹车片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江凛月重重喘了几口气,僵在驾驶座上沉默良久,才平淡地开口:“其实很简单,我和江西棠同母异父,这几年因为些事,基本没见过面了。”
这么多年,江凛月从未主动向谁坦白过家事,就连陈芝艺和贺兰也不例外。
唯独顾清禾。
她愿意对顾清禾敞开心扉。
或许是因为顾清禾是希希血脉相连的母亲,又或许根本不需要理由,江凛月就是笃定,自己可以把什么都告诉顾清禾。
毫无保留。
顾清禾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尾音拖得绵长,带着哄人般的温软:“嗯。”
江凛月眼眶一热,酸涩感瞬间漫了上来。
江凛月用力闭上眼,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到此为止,够了。
她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头,尖锐的痛感强行拉回了几分理智。
手指死死扣住方向盘,骨节泛白,可那些尘封多年的旧事还是不受控地涌了出来。
“我爸妈当年那段婚姻,纯粹是两家生意上的捆绑,根本没有半点感情,但我妈……我不理解,在结婚前,她在外面就已经生了孩子,但她光生不养,江西棠就是其中之一。”
“这事我姑姑和奶奶早就知情,但为了两家的合作,她们合伙瞒着我爸,可这种事怎么藏得住?婚后我妈依旧我行我素,在外面闹得不像话,我爸得知真相后深受打击,家里从此就没消停过,两人整天除了吵就是打。”
说到这里,江凛月的声音有些发颤,积压了多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们结婚半年都没有,我爸搬出去,在学校附近跟个女学生住在了一起,我妈也没消停,照样在外面胡来,可讽刺的是,哪怕闹成这样,他们谁都没提离婚,甚至还生了孩子……”
说到这儿,江凛月猛地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过了好几秒,她垂着头,自嘲般地挤出一句:“你说,是不是挺恶心的。”
顾清禾依旧沉默着,没有接话。
江凛月也不需要她说话,她只想把这些烂在肚子里多年的东西吐出来,至于旁人是同情还是安慰,她通通不需要,那些轻飘飘的话语,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江凛月死死低着头,大口喘着气,强迫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嘴唇被咬得发白。
“顾清禾。”江凛月第一次连名带姓地这样喊顾清禾,她用力眨了几下眼,试图找回平日里的镇定,转过头直视着身旁的人。
此刻的江凛月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天生微微下垂的眼角和嘴角,让她显得格外清冷,可偏偏眼尾泛着红,睫毛湿漉漉地挂着泪珠,眼神却执拗得惊人。
江凛月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那句话:
“我和你,才不是朋友。”
顾清禾心口猛地一滞,向来从容的她竟罕见地失了态,整个人瞬间僵直。
“在我这儿,你就像我小姨……姐姐一样。”
江凛月别过脸去,不敢再看身旁的人,目光游移不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
两人认识的时间虽然并不算长,可在江凛月心里,顾清禾的位置……无可替代。
就像血脉相连的至亲。
她……依赖顾清禾。
江凛月心底甚至冒出个荒唐的念头,如果顾清禾真是她小姨姨该多好。
江凛月顿了顿,鼻尖微微泛酸,故作轻松地开了口:“反正我也没打算找谁处对象,我对别人没感觉,以后如果你要是结婚了,我就带着希……”
话音未落,一只手忽然探了过来。
顾清禾抬起手,轻轻落在江凛月的发顶,虽带了点力道,却透着几分亲昵,像是在嗔怪。
江凛月一下子愣住了,呆呆地忘了反应。
顾清禾俯下身,靠得极近,近到几乎要贴上江凛月的脸,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江凛月,随即学着江凛月的语气,低声说:“我也对别人没感觉,她们都不是我想要的人。”
顾清禾的手又往江凛月发顶轻叩了下,随即像是被窗外风景勾走了注意力,侧过身背对江凛月,望向玻璃外。
江凛月下意识抬手抚了抚刚才被碰过的地方,回味着顾清禾那番话,心里偷偷泛起一丝甜意。
她静默片刻,小声嘟囔:“……不许敲我脑袋。”
“好。”顾清禾从善如流,随意的应了。
顾清禾此刻的心情正如云霄飞车,起伏过后终究落回原点。
小姨姨。
小朋友是真把自己当成她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