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组长,大家伙儿可都等着你的具体方案好安排工作呢。
怎么,得了第一名的人,搞不定那边的负责人?”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工位的人都听见。
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有人假装在看文件,耳朵竖着;有人端着水杯从旁边经过,脚步慢了下来。
沈知意转过身看着白洁。白洁站在她工位旁边,手里端着那个白色陶瓷杯,杯壁上什么图案都没有。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窄的黑色丝带,打成蝴蝶结,头发扎着低马尾,每一根发丝都服帖地待在应该待的位置。
她看着沈知意,嘴角带着一丝弧度。
不是笑,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的、像在评估一件商品价值的、微微上挑的弧度。
“不会连人面都没见到吧?”白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扩散到办公室的每个角落。
她的目光从沈知意的脸上移到她腕上的表,从腕上的表移到她领口若隐若现的项链,从项链移到她桌上那个印着深大外语系logo的陶瓷杯。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很轻,像刀锋上闪过的一道寒光,来不及看清就已经消失了。
“都说沈组长能力很强,怎么到关键时刻就不行了?”
白洁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清晰,像播音员在念一份措辞严谨的新闻稿,但那份稿子每一个字都在往沈知意心上扎。
王晓站起来:“白组长,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阴阳怪气的?
知意姐一大早就去那边等着了,等了两个多小时连口水都没喝。人家不见她,她能怎么办?”
赵姐也站了起来,端着她那杯凉透了的咖啡,语气比平时重了不少:
“白组长,都是一个部门的,为了同一个项目,至于吗?”
钱林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目光在白洁和沈知意之间转了一圈,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白洁的目光从那几个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沈知意脸上。
“我也是为了项目着急。沈组长,您别介意。毕竟您是组长,又是这次竞标方案的第一名,大家的眼睛都盯着您呢。您要是不行,早点说,换别人上。时间不等人。”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大概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
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沈知意坐回椅子上。
王晓还在旁边小声嘀咕什么,赵姐拍了拍她的肩让她别说了。
办公室里的声音渐渐恢复了正常,键盘声、翻文件声、偶尔的说话声,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刚才那道裂缝淹没了。
但裂缝还在,在沈知意心上,在她面前那道没打通的门上,在白洁嘴角那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上。
她拿着手机,点开通讯录翻到“顾承屿”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按灭了屏幕。
她不能每次遇到困难都找他。这是她的工作,是她自己的事。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在那行“联系李主任”旁边画了一个圈,圈了一遍又一遍。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转眼已是好几天了。
星期四就正式召开招标会了,倒计时像一根绷得越来越紧的弦,挂在部门每个人的头顶。
沈知意跑某单位跑了四趟。
第一趟等了两个多小时,连李主任的面都没见到。
第二趟她学聪明了,提前打了好几通电话,辗转找到了李主任秘书的直线号码。
那头说“李主任今天上午有个临时会议,下午吧”,下午她去了,等到快下班,秘书出来说“李主任今天行程实在太满了,您明天再来”。
第三趟她没去,打电话约时间,那头说“李主任这周都不在京市,下周一回来”。
第四趟是周一,她一大早就到了,接待大厅还是那个接待大厅,前台还是那个前台,秘书还是那个秘书。
秘书说“李主任今天倒是没出去,就是一直在开会”,又说“您再等等”。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好奇地看着她们,像看两尊摆在接待大厅里的雕塑。
刘经理找她谈话了。
办公室里门关着,百叶窗拉下来遮住外面好奇的目光。
刘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笔,表情不像平时那样温和。
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要快,来不及了,再不把流程敲定、方案细化,就只能换人。
白洁这几天一直在往刘经理办公室跑。
每次去都带着文件夹,每次待的时间都不短,出来的时候表情平静、步伐从容。
她在争取,争取把沈知意这组换下来,争取自己顶上。
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部门里开始有风言风语,有人说是那边的负责人故意卡沈知意,有人说沈知意到底年轻了,有人私下议论换人也好,白洁能力也不差。
下班了,沈知意把桌上的文件一件一件收进包里,动作很慢。
华东区项目的资料、竞标方案的几版修改稿、李主任秘书的电话号码。
她背起包走过走廊,白洁正好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杯子。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白洁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沈知意也没有说话。
电梯门关上,数字跳动。
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自己的倒影——白色衬衫皱了,头发有些散,眼睛下面有青黑。
车子还是停在那个路口,黑色的,低调的,不起眼的。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顾承屿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她眼底那片青黑上停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有问,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今天怎么样?”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