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
车子已经拐上了去某单位的路。
她闭上了嘴。
在某单位门口停下,顾承屿倾过身,嘴唇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
“做事小心一点,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声音很轻。
沈知意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出几步她回过头,他还从车窗里看着她。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她转身走进那扇大门,顾承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厅的玻璃门后,才收回目光。
车子缓缓向前开。
顾承屿靠在后座上拿出手机,拨了大姐顾承宁的号码。
响了几声就接了,顾承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里有翻文件的声音,她已经在办公室了。
“屿崽?这么早,怎么了?”
顾承屿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大姐,问你个事。你们单位最近有没有什么工作是跟胜华集团有合作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胜华?你说的是京市那个胜华?有。他们最近在竞标一个项目,跟我们下面的某单位有业务往来。”
顾承屿的手指停了下来。
“如果有什么需要跟你们单位对接的事,麻烦大姐去跟下面的人打个招呼。”
他顿了一下,“我担心有人为难我老婆。”
顾承宁在电话那头笑了。
“你老婆?她是胜华的?负责这个项目?”
顾承屿“嗯”了一声。顾承宁的笑声收住了,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行,我知道了。我让秘书去问一下是哪个部门在对接,跟下面的人说一声。你放心,不会有人为难她。”
挂了电话,顾承宁坐在办公桌后面转了一会儿笔。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李主任吗?我是顾承宁。有个事要麻烦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敬而热络。“顾司长,您说您说。”
顾承宁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你们单位最近是不是在跟胜华集团对接一个项目?”
那头连忙说“是是是”,顾承宁说:“胜华那边负责这个项目的人,是我弟媳。小姑娘年轻,做事可能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多担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不到一秒。
“顾司长您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您放心,我亲自跟进这个项目。”
顾承宁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
现在她弟弟长大了,结婚了,有想保护的人了。
她很高兴。
沈知意走进接待大厅,脚步比前几次沉稳了许多。
阳光从玻璃幕墙透进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
她在那张熟悉的沙发上坐下,把包放在旁边,从里面掏出那份方案大纲——封面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是这几天反复翻看留下的痕迹。
还是那个女人。深色套裙,低跟皮鞋,步伐快得像脚尖上安了弹簧。
她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沈知意面前的茶几上,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无数遍。
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水面上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的目光没有在沈知意脸上停留,嘴唇动了动,吐出那句已经说了很多遍的话:“李主任在开会,您稍等。”
然后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嗒,一下一下的。
沈知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
今天她来得比前几天早,不到九点半就到了。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九点二十五,分针在五的位置。
她放下水杯翻开方案大纲,从第一页开始看。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十来分钟。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那种高跟鞋踩出来的嗒嗒声,
是皮鞋踩出来的——更沉,更稳,更有力,像一个人在小跑。沈知意抬起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
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走廊的灯光下微微发亮。
他从沈知意接待台那里一路小跑过来,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像一连串被人快速敲击的琴键。
他没有去办公室,径直朝沈知意这边走来。
他站在沈知意面前微微弯下腰,脸上的笑容从嘴角堆到眼角,从眼角堆到眉梢。
他伸出手,语气热络得像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沈组长是吧?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我是李主任,这几天一直忙,没顾上见您。
下面人也不懂事,不知道通报,让您跑了好几趟。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他朝接待台那边喊了一声。深色套裙的女人小跑过来,脸上带着一丝茫然。
李主任脸上的笑容在转向她的瞬间消失了。他看着她,目光冷了下来。
“你是怎么做事的?胜华的同志来了好几次,为什么不通报?为什么不跟我说?让客人在这里干等,这是待客之道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像一把被磨得锋利的刀。
那女人低着头,嘴唇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道歉。”李主任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她听得见。
那女人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对不起,沈组长。是我工作疏忽,请您原谅。”
沈知意站起来,说了声“没关系”。
李主任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比刚才更热络了几分。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组长,这边请,到我办公室谈。”
沈知意拿起包跟在他身后。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李主任走在前面,步伐稳健,脊背挺直,和刚才小跑过来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过头来跟沈知意说几句话——“这个项目我们单位非常重视”
“胜华的方案我看过了,很不错”“这次招标会一定要办好,不能出差错”。
沈知意应着。
接待大厅里,深色套裙的女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那本文件夹。
她想不明白,明明之前都是按李主任的意思办的——他说“胜华那个项目不急,让他们等着”,
他说“我最近没空,你让她们改天再来”,他说“不用特别接待,倒杯水就行了”。
她只是照做。
怎么今天就成了她的不是了?
几个同事围过来。
有人端着水杯,有人拿着文件,有人什么也没拿就是来看热闹的。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了这是?李主任今天态度大转弯啊。”
“就是,之前不是不鸟人家吗?怎么今天跟见了领导似的。”
“你们说,会不会是主任发现人家有后台了?”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这个说“有可能”,那个说“咱们这儿的领导你也知道,见人下菜碟”。
有人说“小声点,别让人听见”,有人说“怕什么,主任又不在”。
“都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