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好多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们身上。
走廊里,电梯里,大厅里。
那些目光先是落在顾承宁身上,然后又移到沈知意身上。
有人认出了顾承宁想上前打招呼,看见她身边有人又退回去了。
有人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
顾承宁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的。
沈知意跟在旁边,被她牵着。
两栋大楼之间有一座天桥连接。玻璃顶棚,两侧挂着浅色的窗帘。
阳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走过天桥又进了另一栋大楼。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文件,有人端着水杯,有人在打电话。
他们看见顾承宁,脚步慢下来,让到一边。
“顾司长好。”
“顾司长。”
顾承宁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对面走过来一个人。
藏青色西装,白色衬衫,皮鞋擦得锃亮。
他步伐稳健,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从头发丝到鞋尖都打理得一丝不苟。顾承宁停下脚步。
“大哥。”顾承砚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
“知意也在。”沈知意喊了声“大哥”。
顾承砚“嗯”了一声,转头对顾承宁说:“一起去吃饭吧,正好我找你说点事。”
顾承宁点了点头,三个人一起往食堂走。
食堂很大,大到沈知意一眼望不到边。一排排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窗口前有人在排队,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顾承宁没有在一楼停留,带着沈知意上了二楼,上了三楼。
三楼人少了很多,装修也不一样。
桌椅是实木的,桌面铺着浅色的桌布,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瓶小花。
窗口没有人在排队,菜品也不是一楼那些大锅菜,是一小碟一小碟摆好的精致菜肴,像饭店里的自助餐。
顾承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沈知意坐下,自己去拿菜。
顾承砚坐在对面,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看着沈知意。沈知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工作还顺利吗?”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和,像在跟一个熟悉的人聊家常。
沈知意点了点头。
“还行。”
顾承砚没有再问,拿起桌上的水壶给她倒了一杯水。
顾承宁端着两个托盘回来了,一盘放到沈知意面前,一盘放到自己面前。
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炒青菜,一碗米饭,还有一小盅汤。
“吃吧,看你瘦的。”顾承宁把筷子递给她。
沈知意接过筷子,低下头开始吃饭。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
顾承宁正在跟顾承砚说年底考评的事,语气不紧不慢,筷子夹着一块清蒸鲈鱼,鱼刺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顾承砚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正要说什么——沈知意的手机震了。
不是震动,是铃声。
安静的干部餐厅里,那铃声像一只不知死活闯进瓷器店的麻雀,扑棱着翅膀横冲直撞。
沈知意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顾承屿”三个字。
视频通话,她按了拒绝。
铃声停了,安静了不到两秒,又响了。
她又按了拒绝,第三通又打过来了。
顾承宁停下筷子看了她一眼,顾承砚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来。
沈知意攥着手机,尴尬得恨不得把手机塞进汤碗里。
“接吧。”顾承宁笑了笑,“不接他能打到明天。”
沈知意硬着头皮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不是举到耳边——视频通话,她得举到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祈祷:不要乱说话,今天正常点,千万千万不要乱说话,旁边还有大姐和大哥。
顾承屿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的办公室。
他靠在椅背上,领带系得松松垮垮,衬衫领口微敞,锁骨上那道红印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但他一开口,那声音骚气得让沈知意想把手机扔出去。
“亲亲老婆宝贝,想我了没有?我都想你了,想得中午都没吃下饭。”
声音黏黏糊糊的,像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散发恋爱的酸臭味。
沈知意的脸红了,从脖子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太阳穴。
“顾承屿,你正常一点。”她咬着牙压低声音。
“我怎么不正常了?我想我老婆,犯法吗?你今天去某单位顺利吗?
那个李主任有没有为难你?他要是敢为难你,你跟我说,我让他明天就去——”
沈知意没让他说完,飞快地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对准了对面。
顾承宁手里还拿着筷子,筷子上夹着一块红烧排骨,正准备往嘴里送。
她看着屏幕上的弟弟嘴角弯了一下,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涟漪不大,但确实在荡。
顾承砚靠坐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碗汤,碗沿挨着下唇,汤没有喝进去,目光落在屏幕上面无表情,但那不是严肃——那是在忍着笑。
顾承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黏黏糊糊的撒娇变成了一声干巴巴的“大姐,大哥”。
顾承宁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屿崽,你今天中饭没吃?”顾承屿沉默了片刻,“吃了。”
顾承宁点了点头,“那刚才说想老婆想得吃不下饭的是谁?”
顾承屿又沉默了,把手机举远了一些,大概是想把自己那张写满了“被抓包”的脸缩小一点,屏幕上的他耳朵红了。
沈知意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忍住了笑,把手机转回来。
“我正在跟大姐大哥吃饭,先挂了。”
顾承屿“嗯”了一声,挂电话之前又加了一句,“你好好吃饭,你比我还瘦。”视频挂了,屏幕暗了。
饭桌上安静了下来。
顾承宁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看着沈知意。
沈知意低着头把手机塞回包里,耳尖还红着,脸上的热度还没有退干净。
“屿崽从小到大没这样过。”
顾承宁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语气里有种很淡很淡的感慨。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她。
“他以前对谁都不上心,过年家里亲戚给他介绍对象,他连人家照片都不看。妈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他说不知道。后来他遇见了你。”
沈知意的手指在桌下攥了攥,“他说你就是他想要的那个人。”
顾承砚把那碗汤喝完了,把碗放下,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不紧不慢。
他看着沈知意,目光和看下属时不一样,看下属是审视,看她是温和的,像在看一个需要被照顾的晚辈。
“他要是敢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沈知意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
顾承宁笑了,看着弟弟的妻子红着脸把手机塞进包里,想起刚才儿子在屏幕上那副不值钱的样子。
她认识顾承屿二十多年,从他会走路会说话会上房揭瓦会跟人打架会冷着脸谁也不理,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她忽然觉得弟弟长大了,不是年纪长大了,是会撒娇了。
一个男人愿意在一个女人面前卸下所有的盔甲,放下所有的防备,露出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那一面,那他一定是爱惨了她。
她端起汤碗,汤已经凉了,她喝了一口,凉的,但心里暖的。
吃过午饭沈知意告辞,顾承宁送她到电梯口。
电梯门开了,沈知意走进去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外的顾承宁,张了张嘴。
“大姐,谢谢你。”
顾承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官方的、像在会议上跟人握手时露出的礼貌微笑,是那种真心的、从心底里漫上来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柔软的笑。
“一家人,不用谢。”
电梯门关上,数字向下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