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翻译完最后一段话,摘下耳机。会场上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是那种礼貌的、恰到好处的、表示肯定的掌声。
她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走回座位。
王晓在签到台那边朝她竖起大拇指,赵姐在会场后面朝她点了点头,钱林在设备间里把投影仪的光打在她身上,像一束追光。
下午四点半,招标会圆满结束。
周五。
快下班的时候,沈知意把桌上的文件归拢好,关了电脑,跟王晓、赵姐、钱林打了招呼。
她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数字跳动,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
今天副总在例会上公开表扬了她们部门,表扬了他们这组,点名表扬了她。
“沈知意同志在这次招标会中表现非常出色,尤其是现场的口译工作,专业、沉稳、临危不乱。”
副总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所有部门负责人都听见了。
她坐在下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车子还是停在那个路口。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顾承屿今天换了辆车,还是黑色的,低调的,不起眼的。
他靠在座椅上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
他看见她进来把平板放下,伸出手,她靠进他怀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些天绷着的、压着的、撑着的一切,像一只被扎了一针的气球,嗤嗤地往外漏气。
“今天副总公开表扬我们部门了,表扬我们这组了。”
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还点名表扬了我。”
顾承屿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毛茸茸的脑袋。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他嘴角弯了一下。
“副总?你们公司的副总?他叫什么名字?”沈知意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警惕。
“你要干嘛?”顾承屿笑了,笑着摇了摇头。
“不干嘛,就是想记住这个名字。他表扬了我老婆,我得谢谢他。”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把脸埋回他怀里。
“不用你谢。是我自己表现好。”
顾承屿收紧了手臂。
车子驶入车流,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红色。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周六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枕头上,落在顾承屿的脸上。
沈知意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张脸——头发乱得不成样子,额前的碎发翘起来,像一丛被风吹乱的杂草,几缕搭在眉骨上,随着他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
可就是这样一张不修边幅的脸,依然好看得不像话。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每一处都像是被谁拿尺子量过、拿刀子削过,精确到毫米的完美。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帘缝隙里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久到他搭在她腰上的手无意识收紧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她在车上睡着了,是他把她从车里抱出来的,她记得自己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雪松味,嘟囔了一句“好累”,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衣服是他帮忙换的,身上应该是被他擦洗过了,没有一点黏腻不适。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完全没有醒,沉在深深的、没有梦的睡眠里,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安稳得不可思议。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又碰了碰他的鼻梁,又碰了碰他的嘴唇。
他的嘴唇很软,下唇比上唇厚一些,睡着的时候微微嘟着。
她的手指在他下唇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唇贴上他的额头,停了一会儿,又贴上他的嘴角。
顾承屿是被她亲醒的。
先是眉头动了一下,然后睫毛颤了颤,嘴唇抿了抿,翻了个身,伸手去捞她的腰。
他一把将她捞进怀里,翻身上来,
双手撑在她耳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偷袭我?”沈知意的脸红透了,偏过头不看他。
“谁偷袭你了,我……我就是叫你起床。”
他笑了,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颈侧的皮肤深深吸了一口气。
两个人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
沈知意扶着腰走出卧室,顾承屿跟在后面,手搭在她腰上,被她一把拍开。
“都怪你。”她小声嘟囔。
顾承屿的手又搭上来了,这次没有揉,只是轻轻放着,像在给她当腰托。
阿姨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
她看见沈知意扶着腰走出来,顾承屿跟在后面手搭在她腰上,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赶紧缩回头把厨房门关上了。
沈知意捶了捶自己的腰,听见厨房门关上的声音,脸上的热度又上来了。
她瞪了顾承屿一眼,他的嘴角弯着,眼角也弯着,整个人像只偷了腥的猫。
吃完这顿早午餐,顾承屿让沈知意去换衣服。
“去哪儿?”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说了两个字:“约会。”
沈知意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他一脸认真。
她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头发放下来,化了个淡妆。
顾承屿站在衣帽间门口等她,换了一件黑色的大衣。
两个人出门,没有司机,他自己开的车。
车子没有往郊区开,没有往那些私密的、需要预约的、普通人进不去的地方开,而是开向了京市最繁华、最热闹、人最多的市中心。
沈知意看着窗外越来越密集的车流和人流,有点不敢相信。
他这样的人,会去那种地方吗?他是顾承屿,出门有司机、吃饭有包间、买东西有专人送到家里的顾承屿。
他会去挤人山人海的商场?
车子停在地下停车场,他牵着她坐电梯上了一楼。
电梯门开的瞬间,人声扑面而来。
周末的商场人山人海,到处是举着气球的小孩,挽着手的情侣,提着一袋袋购物袋的年轻女孩。
广播里在放促销信息,音量大得有些刺耳。
顾承屿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牵着她往那个排着最长队伍的奶茶店走去。
“你干嘛?”沈知意拉住他。“买奶茶。你不是爱喝吗?”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
沈知意看着他,看了一眼那条长长的队伍,又看了一眼他。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站在嘈杂的商场中央,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排到了队伍最后面。
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踮起脚尖在男孩耳边说什么,两个人笑成一团。
前面还有一家三口,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个气球。
队伍很长,移动得很慢。
顾承屿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偶尔回头看一眼沈知意,好像在确认她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