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外婆招呼大家吃饭,“吃吧吃吧,菜都凉了。”
顾母用公筷给知意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知意,多吃点。”
顾承屿把汤碗端到她面前,低声说“把汤喝了,妈特意让厨房炖的”。
大嫂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语气带着笑意,“妈,我吃醋了。你只喜欢小儿媳,都不给我夹菜的。”
顾母笑了,用公筷给她也夹了一块排骨,“给你,给你,都给你。”
大姐二姐也笑着附和,“就是,妈你太偏心了。”
大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妈给知意夹菜,我都没意见。”
二姐也点了点头,“妈给知意夹菜,应该的。”
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顾母,饭桌上的氛围一下变得活络起来。
三叔一家四口坐在角落里,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小军又开始用勺子敲碗沿,越敲越响,三婶在旁边喂他,嘴里哄着,
“小军乖,再吃一口,就一口。”
小男孩把头扭到一边不肯吃,三婶追着喂,饭粒掉了一桌子。
佣人拿着抹布过来擦,刚擦完,小男孩又伸手去抓盘子里的菜,抓了一手油,抹在桌布上。
三婶连忙拉住他的手,语气带着责备,“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语气虽然责备,但声音不大,听着不像真心在骂,倒更像是做给旁人看的。
佣人又拿抹布来擦,来来回回地,忙得脚不沾地。
三婶看了一眼正在弯腰擦桌子的佣人,语气有些不快,
“你这人怎么当佣人的?孩子吃饭都照顾不好,看把桌子弄得这么脏。”
佣人低着头没有说话,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三叔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喝了一句,“行了,别说了。”
三婶这才住了口,脸上带着一丝被当众训斥后的讪讪。
三叔转过头,像是想用别的话题来转移注意力,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说这句话。
他看向顾老爷子,“爸,我这次回来,不准备走了。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也该回来了。家里……”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家里给我准备个住的地方就行,不用太大,够我们一家四口住就行。”
老爷子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着手里的茶杯,低着头,那口茶始终没有喝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
三叔的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知意身上。
他笑了一下,语气放得又轻又软,像一个长辈在跟晚辈提一个“顺便帮忙”的小请求。
“屿崽媳妇,苒苒这次回国入职的是胜华集团,正好跟你一个公司了。
她刚回国,什么都不熟,你当嫂子的,多照顾照顾她。”
苒苒已经站起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果汁,朝知意举了举,
“嫂子好,我叫苒苒。以后在公司,还请嫂子多关照。”
声音软糯糯的,甜甜的,像一块刚出炉的糯米糕,咬一口能拉出丝来。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那种笑不是刻意的,是天生的,
让人觉得她无害,觉得她亲切,觉得她是个“好姑娘”。
知意看着苒苒举着果汁杯笑盈盈的样子,手指在桌下攥了攥,又松开了。
她端起了那杯顾承屿给她倒的温水,轻轻碰了一下苒苒的果汁杯。
“欢迎。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热络,也不至于冷淡。
苒苒像是没察觉到那抹疏离,抿了一口果汁,笑着坐下了。
三叔像是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端起酒杯敬了老爷子一杯。
老爷子没有举杯,手里的茶杯依然端在那里,那口茶还是没喝下去。
顾承屿一直没说话,手在桌下伸过来,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他在告诉她——有我在,不用怕。
知意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京市的冬天黑得很早,才七点多,天已经全暗了。
老宅餐厅里的灯亮堂堂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知意从牌桌边站起来的时候,顾承屿手里正捏着一张牌,
叶敬安在对面催他,他偏过头看了知意一眼,问她去哪儿。
知意弯腰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想去后面暖房看看花。妈说最近开了不少,我想剪几枝带去七号院。”
顾承屿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今天京市降温了,入夜后风大,暖房虽然在里面,但走过去那段路要经过院子,穿堂风刮得人骨头缝都冷。
他放下牌喊了一声佣人,吩咐她把外套拿过来。
佣人应声去了,很快拿着她的大衣过来。
顾承屿站起来,接过外套抖开,亲自替她穿上。
一手拢着她肩膀,另一只手替她把扣子系好,从第一颗到最后一颗,动作不紧不慢的。
知意被他这样当众穿衣,目光无处安放,只能低着头看他系扣子的手指。
叶敬安把牌往桌上一拍,笑得肩膀都在抖,
“屿哥,你这到底是你老婆还是养女儿?出个门就差拿奶瓶跟着了。”
大姐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也跟着笑,“屿崽现在就是老妈子,等有了孩子恐怕还要更夸张。”
二姐在旁边点了头,“我作证。”
顾承屿没理他们,系完扣子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真不用我陪?”知意摇头说不用。
他又看了她片刻,妥协了,但还是喊了一个佣人跟着她,声音不大,语气不容商量,
“拿个手电筒,外面黑。”
佣人应了,快步去取了手电筒,知意拢了拢大衣领口,往院子走去。
后院的路铺着青石板,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黄。
佣人走在前面一步,手里的电筒照着她脚下的路。
知意走到暖房门口,推开门,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花叶的清香。
灯光是暖黄色的,洒在那些花上,照得每一片叶子都亮晶晶的。
暖房里种了不少花,兰花、山茶、茉莉,还有几株玫瑰。
知意蹲在一株白色的山茶前面看了片刻,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凉凉的,滑滑的,
像一片薄薄的绸缎,花苞藏在叶子后面,鼓鼓的,像是随时要打开。
她剪了几枝山茶,又剪了两枝白色的玫瑰。
佣人拿了一个小篮子站在旁边,把剪下来的花一枝一枝地接过去放进篮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