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从楼下赶上来，听到小军那句话，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蹲下去检查念念，
“念念，到底怎么回事？你推小军叔叔了？”
念念急得直跺脚，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没有！我没有！他自己摔的！”
三婶搂着小军，抬起头看了大嫂一眼，又看向念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克制，
“小孩子玩闹磕碰一下，哪有不受伤的。
我们家小军确实调皮，念念不喜欢他，我也理解……”她的语气放得很轻，
轻到像一根羽毛，但落下来的时候，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了大嫂心上，
“我们一家四口只是想陪陪年迈的父母，
不跟你们争什么。孩子还小，他不懂……”大嫂的脸白了。
她看了一眼小军额角的伤口，又看了一眼念念哭红的脸。
她没法判断谁说的是真的，两个小孩各执一词，
而三婶刚才那番话——她把话说到了那个份上，大嫂再解释什么，都显得像是在偏心。
念念还在哭着说“我没有”，
大嫂弯下腰，把念念翻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照着念念的屁股打了两下。
“让你不听话！让你推人！”
念念哭得更凶了，“我真的没有！我没有推他！”
知意看着这一幕，心被揪紧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把念念从大嫂怀里接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念念不哭，婶婶在呢。”
念念趴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小手死死搂着她的脖子，整个人都在颤抖，
“婶婶，我真的没有推他……”知意轻轻拍着她的背，抬起头看着大嫂，
又看了一眼三婶和三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声音平稳，
“大哥大嫂，先别说谁推谁了。家庭医生快到了，先处理伤口。念念的事，等她情绪稳定下来再说也不迟。”
大嫂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婶搂着小军，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没有再说话。
楼下传来门铃声，顾家的家庭医生到了。
三叔抱着小军下楼去了，三婶跟在后面。
苒苒也已经下来了，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应该是想递给三婶，但没有来得及，只是站在那里。
顾承屿站在知意旁边，低头看着念念趴在知意肩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样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念念的头。
“念念不哭，叔叔相信你。”念念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顾承屿又说了一遍，“叔叔相信你，不是你的错。”
念念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进知意怀里，抽泣声终于渐渐小了下去。
爷爷奶奶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小军已经包扎好了。
额角那块纱布方方正正，边缘贴着一圈医用胶带，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三婶搂着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小军靠在母亲怀里，虽然已经不哭了，
但还在小声地哼哼，像是要营造出某种气氛。
老太太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在小军额角那块纱布上停了一下。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男孩坐在那里，额角那圈白纱布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让他整个人显得格外可怜。
老太太的心一下子软了，再混的儿子，那孙子是无辜的。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军的额头，“还疼不疼？”
小军抽了一下鼻子，“疼。”
声音含含糊糊的。老太太的手指在他额角停了一下，收了回来。
三婶顺势把话接了过去，语气放得又轻又软，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妈，小军这孩子皮实，磕磕碰碰的没事。您别担心。”她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低，
“只是……小孩子之间闹成这样，我这个当妈的心里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我们回来就是想多陪陪您和爸，家里热热闹闹的，比什么都好。您看现在……”
她没有再说下去，老太太没有接话，小军又哼哼唧唧地哭起来了。
老太太看着小军头上那块纱布，轻声说了句，“好了，两个孩子都还小。刚才你站在苏简面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三婶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像一条鱼在深水里翻了个身，水面上只留下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小军受了伤，我当奶奶的也心疼。但你刚才那番话，作为一个长辈，实在太失礼了。”
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让客厅里的空气沉了一瞬。
念念站在旁边，小手攥着衣角，眼眶还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但她不哭了。
她看着知意的眼睛很亮，嘴唇抿着，小脸绷得紧紧的，带着一种不容被冤枉的倔强。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真的没有推他。我在搭积木，他自己跑过来，然后就摔倒了。”
念念的解释简短清晰。小军却还是那句话，“她推我。”
他指着念念，又转头看向站在沙发旁边的苒苒，“姐，你看到了吧？是她推我的。”
苒苒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一直没喝的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三叔三婶、小军、老太太、老爷子、大嫂、顾承屿、知意。
她张了张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我当时在楼下，没有看到楼上发生的事情……”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经过了一个漫长的思考和犹豫，
才继续说道，“但小军这孩子虽然调皮，他不常说谎的。”
她没有说“我看见了念念推他”，也没有说“我相信念念没有推他”。
她说的那句话像一扇半开半合的门，每一个字都恰好停在了一个不会得罪任何人的位置。
念念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她看着苒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又咽了回去。大嫂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有说。
知意低下头，看着念念攥着她衣角的小手，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泛白了。
老太太的目光在苒苒脸上停了一下。
“行了，事情先到这里。小军的伤要紧，谁对谁错现在也说不清楚。”
三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三叔拉了一下袖子，最终只是低了低头。
苒苒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水杯，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顾承屿一直站在知意旁边。
他没有看苒苒，也没有看三婶，而是弯下腰，对念念伸出手，
“念念，叔叔带你去看动画片好不好？电视在隔壁。”
念念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那层水光还在，但嘴角动了一下。
她把手放进了顾承屿的掌心里，顾承屿牵着她往影音室走去。
念念走在顾承屿旁边，一步一步地跟着，小手握着他的手指，握得很紧。
知意跟在后面，沈母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
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像是在说“没事”。知意点了点头。
影音室的灯关了，只有投影仪的光在幕布上明明灭灭。
屏幕上放的是一部动画片，一群颜色鲜艳的小动物在森林里跑来跑去。
念念靠在顾承屿怀里，小手还攥着他的衣角。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睫毛垂下来，轻轻扇动了两下，像是半梦半醒之间的蝴蝶。
知意靠在顾承屿另一边，侧过头看着念念，
她的眼睫毛在投影仪的光里投下一个小小的扇形的影子。
念念正在悄悄地把脸往顾承屿怀里藏了藏，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叔叔，我真的没有推他。”
顾承屿低下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叔叔知道。”
念念没有再说话了，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知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念念的头发，滑滑的，软软的，像羽毛一样轻。
顾承屿偏过头看了知意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没有抱着念念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