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屿没有再看陈婉宁,他侧过身,让开门口的路,朝房间里偏偏头:
“既然你们这么不放心,来,进去看。看清了,记好了,回去慢慢说。”
他的声音带起一片冷意,“反正你们要的,不就是一张可以嚼舌根的现场照片吗?”
陈婉宁站在原地,没有动。
后面几个女人也没有动。
没有人敢迈出那一步。
顾承屿又看了陈婉宁一眼:
“还站着干什么?我妻子在房间里休息,需要我请你们一个一个进去?”
他没有在征询她们的意见,只是陈述一个不容更改的决定。
陈婉宁握着那袋药的手攥紧,半晌,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我们没那个意思”,然后转身快步走了。
秦思雅低头跟了上去,后面几个女人也陆续散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电梯门开合的声音模糊地传来,像是在为这场闹剧落下帷幕。
顾承屿回身关上门,走进浴室看了一眼傅景行。
他靠在冷水里,湿透的衬衫紧贴着皮肤,面色苍白,嘴唇泛紫,像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
顾承屿站在浴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今晚你运气好,换在别的场合,你这条命我未必会留。
记住今晚的事,也记住她是怎么护着你的——别再让她为难。”
傅景行闭着眼,水珠顺着额头滑下来,滴进浴缸里,荡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我没碰她,我不会碰她。”顾承屿转身走出浴室,带上了门。
知意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的肩膀和被角之间还有未干的潮气。
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顾承屿的方向。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知意看着他,喉咙动了一下:“顾承屿,我没有……”他说:“我知道。”
门外传来林昭的声音,“顾总,衣服和医生到了。”
顾承屿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衣服袋子,对林昭说“医生先等着,等会儿再看”。
他关上门,把那袋衣服放在床边,“把衣服换上,回家再说。”
知意坐起来,手指攥着被子边缘,迟迟没有动作。
顾承屿看了她片刻,弯腰从袋子里拿出衣服,一件一件地拆开,“我帮你换。”
知意的眼眶酸了,喉咙涌上一股热意。
她低下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在那里吗?”
顾承屿把衣服放在她手边,
“想说的话你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先把衣服换了,别感冒。”
知意低下头,接过他手里的衣服,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沉沉的,远处的车声模糊地传来,像是这座城市在轻声叹息,
把那些不该被记住的夜晚一点一点地吹散了。
那群女人从房间里退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慌张和懊恼。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把每个人的脸色都照得清清楚楚。
陈婉宁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个药店塑料袋,指尖微微泛白。
秦思雅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急又重,像是要把脚下的地毯踩出洞来。
刚走到电梯口,秦思雅猛地转过身,抬手就是一巴掌——清脆利落,
落在陈婉宁脸上,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陈婉宁被打得偏过头去,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药盒从袋口滑出来,滚了两圈,停在墙边。
她的脸侧红了一块,她没有捂,没有躲,只是慢慢转回头,看着秦思雅,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秦思雅的声音压得很低,压得几乎变形了:
“陈婉宁,你脑子有病是不是?你今晚差点把我们都害死!你知不知道顾承屿是什么人?
你知不知道我家有几个项目就指着盛世分一杯羹?你现在把我拉到这个局里来,你安的是什么心?”
后面那几个女人也都围了上来,一个比一个更急切地开口。
“秦思雅,你今晚怎么没跟我说顾少也会来?
你那副要捉奸的样子,我们几个还以为你是帮你朋友撑腰,结果是让我们往枪口上撞!”
“我刚才看见顾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没那么怕过。
他要是回去跟我老公提一句,我家那个项目就完了……”
“我家也是,好几个项目都指着盛世。
秦思雅,要是因为你今晚的事连累到我家,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我也是,我老公那边怎么说?”
秦思雅深吸一口气,扫了一眼陈婉宁,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滚回深市去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你们陈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陈婉宁慢慢弯下腰,把那只药盒捡起来,放回塑料袋里,把袋口系好。
她的动作很慢,像一帧一帧被放慢的镜头。
她直起身,看了一眼秦思雅,又看了一眼那群女人,扯出一个浅淡的弧度:
“我知道。今晚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是我欠你们的。”
她转身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合,她走了进去,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在门缝的最后一线光里弯下了肩,像一张被从中间折断的弓。
电梯里的灯晃了一下,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秦思雅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彻底合拢,心里那股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并没有因此消散半分。
她攥紧手里的手机,翻到陈婉晴的号码,犹豫了两秒,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陈婉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深夜被吵醒的倦意:“思雅?”
秦思雅没有铺垫,直接开口:“婉晴姐,你最好把你妹妹弄回深市,别再让她在京市折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陈婉晴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
“她做了什么?”秦思雅深吸一口气,语气难掩烦躁:
“她把我们当枪使,差点害死所有人。今晚的事要是传出去,我们几个都别想好过。
你管管她吧,别让她再出来了。”
陈婉晴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思雅以为她挂了。
最后她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几分:“我知道了。我会处理。”
陈婉宁走出酒店大堂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栋亮着灯的大楼。
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火辣辣的疼,她抬手碰了碰,又放下来了。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了进去,报了酒店的地址。
车子驶入车流,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明明灭灭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个药店的塑料袋,系口的结打得歪歪扭扭的。
她没有解开,也没有扔掉,就那么看着,像在看着一桩自己亲手布局、却被自己亲手搞砸的、无人收场的残局。
她想不通,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连恨都找不到一个支点,连恨都显得那么自作多情,那么可笑。
她攥紧了那个塑料袋的提手,指节泛白。
车窗外京市的夜色还在往前流淌,像是永远不会为谁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