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洞穴,天色已近日暮。
宋伶舟扶着江揽月在一块略微平整的岩石上坐下后,从须弥戒中取出伤药,递给她。
“揽月可以一个人上药吗?”
江揽月接过伤药,嗯了一声。
宋伶舟已经转过身出去,背对着她,坐在洞口。
江揽月确认他不会回头后,慢慢拉下衣服。
衣裙被刀剑划烂,还被鲜血浸染,已经不能再穿。
江揽月低头处理伤口,动作有些笨拙。
手臂上的伤太深,动一下就疼得她倒吸凉气。
宋伶舟给的药自然是极好的,化腐生肌。
可哪怕是再温和的药,接触到伤口的时候都会有轻微的刺痛。
但她还是咬着牙坚持将药膏抹上去,仔细用纱布缠好。
手臂上的伤勉强处理好,后背上的伤看不见,倒是令江揽月有些犯难。
她尝试用没受伤的右手去够背上的伤口。
几次都没够到,反而牵扯到伤口,一直倒吸凉气。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下一刻,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伤药。
江揽月回头,就对上了宋伶舟的目光。
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正跪坐在她背后。
“兄长?”
江揽月眉心微蹙,为了更好的上药,她的上半身只留了一件嫩绿色的小衣。
宋伶舟按住她的肩头,“揽月,不要动,我来替你上药。”
江揽月想要把衣服穿上,“兄长,男女有别,我自己可以。”
他转而去按住江揽月的手背。
“男女?”
这两个词在他唇舌间过了一遍,然后缓缓吐出,像是在咀嚼什么不理解的东西。
宋伶舟似乎不明白她在纠结什么。
“男人和女人究竟有什么不同呢?”
他微微俯身,面带不解。
那距离太近,近到她能感觉到宋伶舟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皮囊之下,是血肉,是经脉,是同样的五脏六腑。死后更是只剩下累累白骨,混在一起,谁能分清楚谁是谁。”
江揽月深吸一口气,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当然不一样。”
“兄长说得只是众生层面的相同,万事万物都会走向死亡,归于尘土。但在人世之中,人活在皮囊之下,受制于规则枷锁,男人和女人就是不同的。”
江揽月耐心解释,“体力、思维、能力、身体结构这些外在差异只是最浅显的东西,更深沉的还有社会规训、世人期望。”
“对于普通人来说,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性别就能拥有全然不同的人生走向。”
“揽月说的是,是我思虑不周。”
他的声音低低的,“不过,神剑出世,万人相争,你确定要以这副情状去剑冢?”
江揽月果然没再动,宋伶舟便开始替她上药。
他看到她后背的伤,顿了一下。
女子的背白皙如玉,肩胛骨微微突起。
脊沟浅浅地陷下去,从颈后一直延伸到后腰被衣物遮掩的地方。
衣料是极薄的春绡,贴着肌肤滑下去,在腰际堆叠,收成盈盈一握的弧度。
但那份美感此刻却被一道狭长的伤口给破坏。
那道伤口不算长但极深,周遭的血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宋伶舟的指尖忍不住在那道伤痕上停留片刻。
冰凉的指腹划过温热的肌肤,似乎在丈量伤痕的长度。
冰凉的指尖一接触到身体的肌肤,江揽月就忍不住瑟缩。
后背的蝴蝶骨随着她颤抖的动作起伏,仿若振翅而飞的蝶,即将脱离掌控。
“玉芙膏是宋家配制出来的秘药,揽月不用担心会留疤。”
宋伶舟打开药膏,指尖蘸取一小块,轻轻涂抹在她的伤口上。
火光映在他的眉眼上,那双幽深的眼眸低垂着,睫毛在眼睑处投落下一小片阴翳,神情专注。
宋伶舟继续替她上药,动作轻柔。
他的指尖一点点划过她的皮肤,伤口,还有那些完好的部分。
每划过一处,都止不住思索。
这具身体,和男人的身体,究竟有什么不同?
那些少年,也有结实的肌肉,有力的臂膀,挺拔的身姿。
他们站在他面前时,他偶尔也会看一眼。
可此刻,他看着这具纤细的身体,却移不开眼。
江揽月的回答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其实,宋伶舟也不清楚他自己想要听什么。
那些浅显的男女之别,他自然懂得,江揽月给的也不是他想要答案。
或许她知道,只是不愿意告诉他,他只能靠自己去探寻。
洞穴里安静极了。
只有火光跳动的声音,和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江揽月后背痛死了,额头一直在流汗,也不知道宋伶舟是不是有意为之,擦个药一直是慢吞吞的,好生磨人。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一直在思索那队黑衣人是谁人所派。
她这段日子一向谨守本分,并没有得罪谁。
不对。
还是有两个人选。
一个是宁扶风,还有一个王淮之。
不过,宁扶风那个蠢货应该没那么聪明能猜到是她,况且以宁家的势力也使唤不上七八个二重境的修士。
难道是王淮之因为上一次她故意接近沈鸾玉的事情恼羞成怒,特意派人来搞暗杀?
思来想去,还是王淮之的可能性大一些。
毕竟认识的人里只有他肚量小,还小心眼,也最有动机。
“兄长。”
江揽月忽然开口。
宋伶舟抬头看她。
“你能看出那些黑衣人是什么来历吗?”
宋伶舟指尖一顿,而后摇头。
“上九洲地域广阔,派系众多,皆有各自的传世功法,极难辨认。”
“揽月如此问,可是有了头目?”
江揽月摇摇头,自然不会把心里的怀疑告诉他。
宋伶舟嘴角微弯,“揽月最近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不知。”
江揽月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上完药,宋伶舟收回手。
“好了。”
江揽月点点头,将那件外袍拉上来,裹住身体。
她回过头,看向他。
“多谢兄长。”
宋伶舟看着她,只是淡淡一笑,似乎又回到了那个高冷的宋家大公子。
“不必。”
他说着,站起身,重新走回洞口,背对着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