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揽月站在洞穴入口处,逆着光。
谢清越站在她面前,面上虽平静,衣袖底下的手却攥紧了。
“里面的人是宋伶舟。”
闻言,谢清越微微侧头,似乎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又问,“方才为什么不回话?”
“或许是我没有听见。”
谢清越沉默了。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不是因为相信了没听见这个拙劣的借口,而是猜到了江揽月的意图。
洞穴里锁链的声音、男人的呼吸声拼凑在一起,足够让谢清越拼凑出全部的真相。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现在不是好时机。”
江揽月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碎裂的石块和尘土上,声音低沉而冷静。
她在等。
江揽月抬起头,望向天边那片正在缓慢西沉的夕阳。
再过七日,就是日全食。
届时天地间的灵力会陷入短暂的紊乱和低迷,所有宗门世家设立的命灯都会受到影响,光芒变弱,感应变钝。
那将是解决宋伶舟最好的时机。
在此之前,就使劲折磨他。
江揽月找来了一条黑色的布条,拿在手上,走进洞穴。
她走到宋伶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宋伶舟抬起头,那张曾经清贵出尘的脸上此刻满是倦容和狼狈。
宋伶舟的眼睛下方满是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他看着江揽月手中的黑色布条,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要动。”
宋伶舟没有动。
江揽月将黑色布条绕过他的眼睛,在后脑勺系了一个结,顺便施了一个灵术固定。
布条贴合着他的眼眶,将所有的光线都隔绝在外,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永恒的黑暗。
宋伶舟的睫毛在布条下方微微颤动,像是困在笼中的蝴蝶,只能徒劳地扇动翅膀。
蒙上眼睛,是为了不让他感知到时间的变化。
看不到日出日落,就无法计算过去多少天。
江揽月并不让谢清越靠近洞穴。
她在洞穴入口处设下禁制,谢清越的神识无法穿透。
江揽月还让谢清越去准备了一些需要用到的东西。
谢清越知晓江揽月在支开他,心口烦闷。
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御剑飞行,消失在暮色之中。
前面两日,江揽月都会去看宋伶舟,雷打不动。
每天清晨,她准时走进洞穴。
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中回荡,布条蒙住了宋伶舟的眼睛,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通过脚步声来判断她的距离、她的心情。
每天无非是挖苦,嘲讽,打压他。
“堂堂宋家的公子,也有今天?”
江揽月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若是被你的好父亲、你宋家的族人知道你在这里像一条狗一样被我锁着,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觉得丢人吧。”
宋伶舟不说话,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死紧。
“还有你的竞争对手,他们说不定会开心死。”
“毕竟你死了,他们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说不定还会摆酒庆祝。”
宋伶舟的手指攥紧了锁链,骨节泛白。
有时候他反唇相讥,江揽月不高兴了就踩他的手,严重一点就打耳光。
她不允许他反抗,反抗的下场就是挨打。
宋伶舟一向能忍疼,被打也只是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第三日和第四日,江揽月减少了到来的次数。
她不再每天去三次,也不再在洞穴中停留太久。
她一天去一次,大多数的时候只远远地看宋伶舟一眼,说一两句不咸不淡的挖苦话,然后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今天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还活着没有。”
江揽月的声音从洞穴入口处传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还活着就好,死了就不好玩了。”
宋伶舟听到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洞穴之外。
那脚步声远去的时候,他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渴望。
不,不可能,他不可能渴望她的到来,他恨她,他恨她还来不及。
可当洞穴陷入彻底的寂静时,宋伶舟发现自己竟然在期盼。
期盼江揽月下一次的到来。
不,不可能。
他只是……只是想要确认时间的流逝。
一个人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
第五日的时候,江揽月就不来了。
整整一天,洞穴中都没有她的声音。
只有锁链偶尔发出的轻微哗啦声,以及洞穴外偶尔传来的模糊风声和虫鸣。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
蒙着眼睛的布条将所有的时间信息都隔绝在外,他无法通过光线的变化来感知时间的流逝,只能依靠自己内心的感觉。而内心的感觉在这种环境下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就算来了,她也不说话。
第六日上午,江揽月来过一次。
她站在洞穴入口处,没有靠近,也没有说话。
宋伶舟感觉到了她的存在。
他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等待着她出声嘲讽,等待她的打骂。
可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然后转身离开。
宋伶舟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没有来源,像是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淹没。
宋伶舟宁可听她挖苦他、嘲讽他、踩他的手、踩他的脚,也不愿意面对这种沉默的、无声的注视。
这种冷淡就像是在面对一个不值得浪费言语,甚至连打骂都不值得的玩意。
洞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
宋伶舟蜷缩在角落里。
他不知道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江揽月还会不会再来。
也许她不会来了。
也许她会让他就这样饿死、渴死、疯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洞穴里,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悄无声息地爬进了宋伶舟的心里,盘踞在那里,吐着猩红的信子。
他想见到她。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却猛烈得让宋伶舟措手不及。
他受不了这种寂静。
受不了这种被她遗忘的感觉。
哪怕是听她挖苦的言语也好,哪怕是感受她给予的疼痛也好。
至少能证明,江揽月还是在意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