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上盖着外贸局的红戳，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港城纺织同业公会组织的内地考察团，一行九人，后天上午十点抵达京城。
名单上三家纺织贸易行、两家食品进出口公司、一家包装材料商，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名字叫叶文川，职务写的是“永川贸易行董事”。
唐婉把信纸翻过来，背面附了一张外贸局手写的备注：该团由港英工商署推荐，重点考察内地轻工消费品出口能力，已安排参观京城第一棉纺厂、东风日化厂，第三站为红星厂。
排在第三。
唐婉把信纸放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排在第三不是问题。问题是，前两家都是几千人的大国营厂，红星厂一个西北军属小厂排在后面，要么是外贸局觉得她的东西有竞争力，要么是拿她当陪衬凑数。
煤球趴在桌腿旁边，意念传音响了：【统统查过了，这个叶文川是永川贸易行的老板，主营东南亚成衣出口，去年营业额折合人民币大概四百万。他这次来内地不是逛街的，港城成衣加工成本涨了三成，东南亚订单被台湾和韩国抢了一截，他急着找便宜货源。】
唐婉嚼着铅笔帽，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
急着找货源，还排在第三站来看，说明前两家大厂多半满足不了他。大国营厂体量大，但款式老、交期慢、起订量高，港商要的是小批量、多款式、快翻单。
这恰好是红星厂的强项。
“陆瑶。”唐婉喊了一声。
陆瑶正蹲在院子里拆面料箱子，应了一声跑进来，短发上沾着几根包装绳的碎屑。
“后天有港城客人来，你把上周打的那三款秋冬样衣熨好挂起来。再从库里挑两件春装夹克，要王府井卖得最好的那两个色。”
陆瑶拿本子记着。
“还有，你自己量一套合身的，后天穿上。”
陆瑶抬头：“我穿？”
“你是样衣组组长，客人来了你不穿谁穿？”唐婉把搪瓷缸子搁下，“记住，站直了走路带风，别人问你什么只管笑，技术问题我来答。”
陆瑶用力点头，转身出去干活。
唐婉又翻回那张信纸，在笔记本上列了个清单：样衣五套、牛肉酱罐头两箱、真空包装材料样品一组、红星厂产品目录手写版一份。
最后加了一行字：报价单不带。
两天后，上午十点二十分。
外贸局的刘干事领着一行人走进东直门办事处的院门。
唐婉站在正房门口，穿着红星厂自产的黑色短款收腰夹克，里面衬了件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
陆瑶站在她右手边，一身深灰色翻领毛呢中长外套，料子挺括，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整个人像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考察团九个人鱼贯进来，除了外贸局的翻译和随行人员，真正的港商有五位。
走在最前面的是叶文川。
四十岁出头，中等个子，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腕上一块金壳表，不是国产的上海牌，也不是苏联货，像是瑞士的。
唐婉扫了一圈。这行人里就他穿得最讲究，其余几个港商的大衣虽然也不便宜，但没他那种刻意的精致感。
叶文川进门先没看唐婉，视线落在陆瑶身上那件外套上，停了两三秒。
好眼力。那件外套是唐婉用空间里的澳洲美丽诺羊毛混纺料子做的，版型参考了八十年代中期的欧洲剪裁，放在这个年代，领先市面上的款式不止一个档次。
刘干事做完介绍，唐婉请众人进屋坐。
周桂花提前烧好了水，八仙桌上摆了搪瓷茶缸和花生瓜子，旁边立着一排挂在木衣架上的样衣。桌面中央放着两箱牛肉酱罐头和一组真空包装的材料样品。
叶文川坐下后，先拿起一件军绿色春装夹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拉了拉拉链，检查了走线和兜口的锁边。
他放下夹克，用带着粤语味的普通话开了口：“唐厂长，你们的走线比第一棉纺厂的精细，胸围放量也合理，版型不像内地的风格。”
“我们自己打版。”唐婉端着茶缸，没多解释。
叶文川又拿起一罐牛肉酱，拧开盖子闻了闻，递给旁边的同行碰了碰。那人眼睛亮了一下，低声用粤语说了句什么。
煤球趴在门边，意念传音翻译过来：【他说这个香味在东南亚华人超市能卖得动。】
叶文川把盖子拧回去，拿出一支派克金笔在随身本子上记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
“唐厂长，我就不绕弯子了。夹克衫，离岸价三块五一件，五千件起订。牛肉酱，到岸价四毛一罐，一万罐起。独家代理，东南亚全区域。”
周桂花在后面倒水的手顿了一下。
三块五。红星厂的夹克在王府井百货大楼零售价十九块八，批发给供销社也要十二块。三块五连布料钱都不够。
唐婉放下茶缸，表情没变。
她不意外。港商第一轮报价永远是地板价，试探底线。叶文川看上了货但不急着表态，先拿价格把她往墙角逼，等她急了主动降价。
“叶先生，三块五一件夹克，我连给工人发工资都不够。”唐婉语气很平，“牛肉酱四毛一罐，我还不如拿去喂狗。”
煤球耳朵抖了一下。
叶文川笑了：“唐厂长，内地的人工成本我了解，布料成本我也清楚。我出这个价不是看低你们的东西，是东南亚市场的行情就在这个位置。卖高了，消费者不认。”
“那是叶先生还没找到愿意认的消费者。”唐婉把茶缸往前推了推，“我们的夹克不是走低端市场的，版型和做工你刚才也看了。”
叶文川没接话，笔在本子上转了一圈。
他身后的一个港商插嘴：“唐厂长，独家代理的意思是我们包销，你不用操心渠道和推广。这个条件在行内已经很有诚意了。”
“包销的前提是价格我能活。”唐婉不松口。
叶文川合上本子，身体往后靠了靠：“唐厂长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
唐婉站起来，走到那排挂着样衣的木架前，把最右边一件还没展示的衣服转过来。
那是陆瑶前天刚打完板的一件女式收腰风衣，深藏青色，双排扣，领口有一圈手工缝制的天山小羔羊毛窄边。
这件衣服的版型唐婉用了空间数据库里八五年巴黎秋冬发布会的经典廓形，放在七十年代末，能把市面上所有女装甩出三条街。
叶文川的目光定在那件风衣上，笔停了。
旁边那个插嘴的港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叶先生。”唐婉把风衣重新转回去，没让他摸，
“这件是我们下一季的新品，还没定价。报价的事不急，您要是有兴趣，后天下午京城大学有一场勤工助学服装展示，我们红星厂提供全部样衣。看完再谈。”
叶文川收起笔，重新打量了唐婉一眼。
他在港城做了二十年成衣贸易，工厂老板见过几百个，没有一个敢在第一次见面就不报价、反过来请他去看秀的。
“好。”叶文川把本子揣进大衣内袋，“后天下午，我一定到。”
送走考察团，周桂花关上院门，一脸紧张：“厂长，你连价都没报，万一他后天看完直接走了呢？”
唐婉把那件藏青风衣从架子上取下来，搭在胳膊上往里屋走。
“他走不了。他要是不急，不会从港城坐了两天火车跑到京城来。前两家大厂报了价，他一个没签，说明大厂的款式他看不上。能让他停下笔不写的东西，他舍不得放手。”
唐婉把风衣挂在里屋柜门上，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桂花姐，帮我跑一趟学校，找许曼丽。”
周桂花一愣：“找她干啥？”
“办秀。”唐婉在纸上写下几个字：京城大学第一届勤工助学服装展示。
“我需要一个站在台上说话不怵的主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