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丽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宿舍洗头。
周桂花是直接推门进去的，手里攥着一张红星厂的便签纸，上面唐婉的字迹龙飞凤舞写了一行：后天下午三点，大礼堂，你来主持。
许曼丽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一甩，水珠溅了周桂花半脸。
“唐婉让我主持？”
“厂长说的。”周桂花用袖子擦了把脸，不客气地坐在许曼丽对床的凳子上，“你在文工团待过，报幕、串场都干过，站台上不怯场。”
许曼丽拧毛巾的手停了一下。
文工团。
这三个字是她的伤疤。不是被退下来的，是被挤下来的。原因她不想提，但京城大院的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她得罪了上面的人。进大学后她把这段经历藏着掖着，就怕有人拿来说事。
唐婉知道这件事。
全校都知道许曼丽是高干子女，但只有唐婉当面说过“你在文工团的台风不错”，没问她为什么走，也没拿这个挤兑过她。
许曼丽把毛巾搭在铁丝上，靠着床架想了两秒。
“报酬呢？”
周桂花翻了个白眼：“厂长说了，主持费十五块，外加一件秋冬新款样衣。你要是干得好，以后京城这边的展示活动长期合作。”
十五块不算多，但一件秋冬新款样衣可就值钱了。王府井百货大楼里红星厂的夹克卖到十九块八还供不应求，秋冬新款只会更贵。
许曼丽把头发拢到耳后，扯了张信纸出来。
“台本呢？走秀顺序、服装介绍词、现场布置方案，总得有个东西让我看吧？”
周桂花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两页纸，写得密密麻麻。
许曼丽展开看了一遍，抬头：“这谁写的？”
“厂长亲手写的，昨晚上十二点才弄完。”
许曼丽没再多问，把纸折好夹进书里。
“行，我干。”
当天下午，唐婉在办事处的院子里摆开了阵仗。
三箱秋冬面料样本全部拆封，八套样衣挂在临时搭的木架上，从军绿色收腰夹克到深藏青双排扣风衣，再到驼色高领毛呢短大衣。
陆瑶蹲在地上叠裤脚，周桂花拿着卷尺量衣架间距，韩春芽在角落对着出货单核数。
煤球趴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根牛肉干棍子，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地。
唐婉站在八仙桌前，手里捏着红蓝铅笔，面前铺着一张大白纸。白纸上画的是礼堂舞台的俯视图，座位区用蓝笔标了编号，走秀动线用红笔画了箭头。
“桂花姐，礼堂借下来了？”
“借了。”周桂花头也不抬，“学校团委的章，我让韩春芽拿着宋教授的推荐信跑了两趟。场地免费，但电费自理，还得交五块钱押金。”
“灯呢？”
“礼堂原装的白炽灯，两百瓦八盏。我下午去看过了，其中三盏灯泡发黑，得换。”
唐婉在白纸上标注了灯的位置，又画了两条虚线。
“灯泡我让人从军区后勤那边调三个备用的。再跟学校后勤处借两盏大号台灯，放在舞台两侧补光。”
陆瑶蹲在地上抬起头：“嫂子，真的让我走第一套？”
“你是样衣组组长，第一套不穿你穿谁？”唐婉头没抬，铅笔在动线图上又添了个记号，
“第一套穿那件深藏青风衣，走到台前站三秒，转身，让那圈羊毛领亮出来。你在文工团练过台步，这点事难不住你。”
陆瑶把裤脚叠好站起来，走到木架前把那件风衣取下来，披在身上扣好纽扣。
她在院子里走了一个来回。
短发利落，下巴抬着，腰背挺直，藏青色风衣的裙摆随步伐轻轻摆动，领口那一圈天山小羔羊毛衬得她整张脸白净干净。
周桂花放下卷尺，看了两秒，冒出一句：“这要搁在百货大楼橱窗里站着，不用开口说话，路过的人都得进去问价。”
唐婉抬了一下头，打量了陆瑶三秒，拿笔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第一套，陆瑶，藏青风衣，配黑色牛皮短靴。
“靴子我从空间……”唐婉脑子里转了一下，改口，“我从办事处库房里翻一双出来，你明天试。”
煤球的意念传音冒了出来：【统统提醒宿主，库房里没有黑色牛皮短靴，上次宿主放进去洗白过的那批里倒是有两双。】
唐婉在心里回了一句：晚上你帮我从空间里挑一双37码的，做旧处理，明天早上放库房角落。
【收到。统统顺便说一句，宿主真是越来越会给自己的系统加班了。】
唐婉没搭理它。
许曼丽是傍晚到的。
她换了身干练的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扎得紧紧的，手里拿着唐婉给的台本，上面密密麻麻做了笔记，关键词用红笔圈了出来。
进门先看了一圈挂着的样衣，又看了看动线图，然后走到唐婉面前。
“台本我改了几处。”许曼丽把纸摊开，指了指第三段，
“你写的服装介绍太技术流了，什么帆布密度、热合封边，台下坐的是学生和港商，不是后勤部审批员。
我改成了穿着场景描述：这件夹克适合骑自行车上班的女同志，风灌不进去，口袋够深能装粮本。”
唐婉看了一遍改过的稿子。
这女人有点东西。
文工团出来的人对观众心理的把握确实到位。唐婉写的是产品参数，许曼丽改成了生活画面。一个是让人看数据，一个是让人想象自己穿上身的样子。
“行，按你改的来。”唐婉把稿子还给她，“明天下午两点半到后台，提前半小时走一遍流程。”
许曼丽收好稿子，瞥了一圈院里忙碌的人。周桂花在熨衣服，陆瑶在试走位，韩春芽在清点备用纽扣和针线包。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许曼丽跟一个人迎面错过。
沈清禾。
沈清禾背着帆布书包，站在胡同对面的老槐树下。她没进院子，就那么远远地站着，看着办事处院门里透出来的灯光和进进出出的人影。
周桂花端着熨斗出来倒水，看见她，皱了下眉。
沈清禾笑了笑，转身走了。
她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停下来，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指尖捏着一张对折的纸。
纸上写着她拟好的“新星服装社秋冬新款发布方案”，本来打算赶在红星厂前面抢市场，但现在连像样的面料设备都没凑齐。
唐婉有样衣，有模特，有主持人，有港商订单做靶子。
她有什么？
一个被打回原形的罗志强，一堆退回来的毒肉脯烂账，和一间半死不活的旧书社。
沈清禾站在路灯下想了很久。
她不是输在商业能力上，她的“下沉市场”理论、“品牌矩阵”策略放在三十年后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她输在没有唐婉那种把所有人拧成一股绳的本事。
周桂花、韩春芽、赖大娘、陆瑶、许曼丽。
五个原本跟唐婉毫不搭边的人，现在全变成了她的兵。
沈清禾走进校门外的公用电话亭，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响了很久才接。
“罗科长，是我。后天下午三点，京城大学大礼堂，唐婉要办服装展示会，港城考察团会到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罗志强的声音沙哑地冒出来：“她现在还有心思搞什么展示会？”
“不光搞。”沈清禾攥着话筒，“她请了港商叶文川，如果这场秀成了，红星厂的东西就要直接走外贸出口了。到时候她手里捏着外汇订单，轻工局再想卡她，一根手指头都伸不进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会儿。
罗志强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礼堂的电，归谁管？”
